顶升公司被查封后,周建华进了看守所,吴浩等骨干被取保候审。
但舆情引导这门生意,从来不缺接盘的人。
三月初,一家名为“启明信息咨询”的公司又在某栋写字楼内悄然开业,没有花盆、没有剪彩,有的只是不停响起的电话与络绎不绝敲击键盘的声音。
工商登记显示,法人代表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写着“企业形象策划、网络技术服务”。
实际上,这家公司的核心团队,有一半是顶升的老人。
他们换了马甲,换了办公地点,但干的还是老本行。
“城市议论”“法眼看案”“郡沙观察”……
一批新注册的自媒体账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这些账号的运营者很谨慎。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发布攻击性文章,而是换了一套更隐蔽的打法。
“司法应当尊重市场规律,不宜过度干预正常借贷行为。”
“法治环境需要稳定预期,个案判决不应成为舆论狂欢的素材。”
“某些基层法官热衷于在判决书中发表长篇大论,究竟是普法还是作秀?”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措辞滴水不漏。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内容都在暗指同一个方向。
……
郡沙县公安局网安大队的办公室里,刘明远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打开着七八个浏览器标签页,全是这些新冒出来的账号。
“刘队,有人找你。”
门口的年轻民警探进头来。
刘明远抬起头。
“谁?”
“说是以前在鼎盛干过的,叫小周。”
刘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让他进来。”
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曾经是鼎盛新媒体的技术员,顶升被查后,他没有跟着老东家另起炉灶,而是找了份正经的工作。
但他在圈子里还有些人脉,偶尔能听到一些风声。
“刘队,我听说了一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刘明远给他倒了杯水。
“坐下说。”
小周接过水杯,没喝,攥在手里。
“启明那边,也就是原来顶升那批人,最近接了个大单子。”
“什么单子?”
“金融风险项目。”小周压低声音,“具体是谁下的单我不清楚,但听说跟瀚海那边有关系。”
刘明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继续。”
“他们最近在做一个系列,主题是司法不应干预正常的借贷行为。”小周说,“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们还在准备另一套东西。”
“什么东西?”
小周犹豫了一下。
“扒皮。”
“扒谁?”
“郡沙县法院的一个法官。”小周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听他们说,这个法官在网上有个公众号,写普法文章的。他们要把这个人挖出来,搞臭他。”
刘明远的表情凝固了。
他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小城判官。
“你确定?”
小周点点头。
“我一个以前的同事还在启明干,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说这单子做成了,每个人都能拿到以前一年的提成。”
刘明远沉默了片刻。
“还有别的吗?”
“有。”小周说,“他们不光要发文章,还要往纪委举报。说那个法官一边办案一边写文章,违反了什么纪律。”
刘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
“小周,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小周。
“但我得提醒你,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同时你要保持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这个消息如果查证属实,还需要你配合我们作为证人。”
“当然,该算到你的头上的立功我们也会给你争取,一旦认定了有立功表现,你的案子很有可能争取到不予起诉,或者就只给你个行政处罚。”
小周连忙点头。
“我明白,谢谢刘队。我就是觉得……那个法官是个好人。我看过他写的文章,讲得挺有道理的。”
刘明远没有说话。
他把小周送出门,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
他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钱检,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
某个下午,市纪委的办公室里,一封匿名举报邮件被打印出来,放在了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的桌上。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郡沙县人民法院某法官违反司法纪律的举报》。
“该法官长期运营名为小城判官的微信公众号,在审理案件期间多次发布与案件相关的评论文章,借机炒作个人形象,严重违反《法官行为规范》和《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处分条例》的相关规定。”
“该法官近年来审理的多起案件,如醉驾案、防卫案、性侵案、网暴案、校园欺凌案、伤医案等,均在判决前后出现相关普法文章,时间高度吻合,内容明显具有引导舆论的倾向。”
“恳请纪检部门依法依规调查处理。”
举报信没有署名,邮箱地址是临时注册的,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难以追溯。
第三纪检室的主任看完这封信,沉吟了片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周,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