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发表意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法庭里回荡。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赵勇因其母亲在郡沙县人民医院救治无效死亡，对医院产生不满情绪。2013年8月13日，被告人赵勇在白云镇一五金店购买砍骨刀一把，次日携带该刀具进入医院，持刀砍伤被害人杨立……”
钱峰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前排的白大褂们。
“被害人杨立系郡沙县人民医院内科医生，案发时正在医患沟通室履行职务。被告人赵勇的行为，不仅造成被害人重伤一级的严重后果，更严重破坏了医疗秩序，损害了医患关系。”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赵勇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其提前购买凶器，携带凶器进入医院，在医患沟通室内实施伤害行为，主观恶性明显，社会危害性大。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以上。”
钱峰坐下。
旁听席前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林正宇看向辩护席。
“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韩志远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审判长、审判员，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不持异议，但对量刑建议有不同意见。”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首先，关于被告人的作案动机。被告人赵勇的母亲赵秀娟因肝癌晚期入住郡沙县人民医院，于2013年8月10日不治身亡。被告人作为独子，在母亲去世后情绪极度悲痛，精神状态处于崩溃边缘……”
钱峰打断他。
“辩护人，司法鉴定意见已经明确，被告人赵勇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案发时精神状态正常。”
韩志远点点头。
“公诉人说得对，鉴定意见我不否认。但我要说的是，被告人虽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其作案时的情绪状态仍应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
他看向审判席。
“其次，关于被害人杨立医生。辩护人无意对被害人进行指责，但根据卷宗材料显示，案发当日是被医院行政临时安排到医患沟通室接待被告人的。”
林正宇微微皱眉。
“辩护人，这一点与本案定罪量刑有什么关系？”
韩志远说：“审判长，我想说明的是，被告人赵勇在案发前曾多次要求与主治医生沟通，均未得到满足。医院在沟通机制上存在一定疏漏，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被告人的情绪激愤。”
旁听席前排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起来。
“这是什么狗屁辩护！医院安排接待是医院的事，凭什么成了被砍的理由！”
林正宇拿起法槌，重重敲了一下。
“旁听人员，注意法庭纪律。再有扰乱秩序的，立即带离法庭。”
年轻医生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脸涨得通红。
韩志远等了几秒，继续说。
“最后，关于量刑。被告人赵勇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态度良好。其系初犯、偶犯，此前无任何违法犯罪记录。综合以上情节，辩护人建议对被告人从轻处罚。”
他坐下。
林正宇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勇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妈没了……我就觉得……我就觉得什么都没了。我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我在网上看……看他们说，不闹不行，闹了才有人管……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旁听席最边上，赵勇的父亲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脸。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好。”他的声音很平静，“法庭辩论阶段结束。被告人，你有最后陈述吗？”
赵勇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
“我……我认罪。判多少年我都认。”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
“但是我妈……我妈死得不明不白……我就想要个说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哽咽起来。
林正宇等了几秒，敲了敲法槌。
“本次庭审到此结束。因案情复杂，合议庭需要进一步研究，本案择日宣判，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他站起身。
“休庭。”
法警上前，给赵勇戴上手铐，从侧门带了出去。
……
三天后。
下午两点。
一个名为“郡沙医护交流群”的微信群里，消息不断跳出来。
@所有人如果法院判轻了，我们怎么保护自己？
底下跟了一串消息。
“判轻了？那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杨医生到现在还在ICU躺着呢，家里两个孩子……”
有人发了一段短视频链接，配文是：“某地医生被砍案判八年，替我们出气了。”
点开视频，是一段新闻报道的剪辑，画外音慷慨激昂地说着“严惩暴力伤医”。
评论区第一条是：“判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群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八年？我们这案子呢？”
“听说那天庭上，审判长问话特别冷，一点都不站我们这边。”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说呢，感觉他就是在走程序，一点都不愤怒。”
“法官当然不能愤怒啊，他又不是我们的人。”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砍人啊！砍医生啊！”
有人发了一张庭审现场的照片，是从旁听席偷偷拍的，角度歪歪斜斜，画质模糊，但能看清审判席上林正宇的侧脸。
“就是这个人，叫林正宇。”
“看着挺年轻的。”
“年轻有什么用，关键看怎么判。”
“听说之前办过几个案子，都挺有名的。”
“有名不代表站我们这边。”
消息刷得飞快。
……
与此同时。
另一个名为“赵家村老乡群”的微信群里，也热闹起来。
有人转发了一段语音。
语音里是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