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累积起来,他的心理状态是怎么变化的。”
他看着钱峰。
“这个累积效应,才是你要展示给法庭看的东西。”
钱峰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
罗立新继续说。
“辩护人说不能贴标签,这句话没错。”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们可以不用霸凌这个词,我们用事实说话。”
他靠回椅背上。
“你把那些课本上的涂鸦、纸条上的外号、证人口中的老拿他开玩笑,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全部摆到法庭上。”
他顿了顿。
“让法庭自己去判断,这是玩笑,还是欺负。”
钱峰抬起头。
“那冷暴力呢?”
他问。
“那些不是动手的,只是孤立他、嘲笑他、拿他当乐子的……”
罗立新点点头。
“这个更难。”
他说。
“冷暴力不留伤痕,不留证据,很难量化。”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关于未成年人犯罪心理的专著。
他翻了几页,找到一处,递给钱峰。
“你看这一段。”
钱峰接过书,低头看去。
那一页上画着重点线,旁边有铅笔批注。
“……反复的言语羞辱、社交孤立和精神控制,其对被害人造成的心理创伤,往往比肢体暴力更持久、更深远……”
钱峰看完,抬起头。
“这是心理学的说法。”
罗立新点点头。
“但法庭不认心理学。”
他说。
“法庭认的是证据。”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
“所以你要做的,是把这些心理学上的累积效应,转化成法律语言。”
他转过身,看着钱峰。
“说明被告人在长时间里,反复对被害人实施言语侮辱、物品藏匿、强迫表演等行为,导致被害人产生恐惧心理,不敢向老师和家长求助,最终在某次冲突中遭受严重人身伤害。”
他顿了顿。
“你听出区别了吗?”
钱峰点点头。
他听出来了。
前者是结论,后者是论证。
前者是标签,后者是事实。
罗立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还有一点。”
他说。
“庭审的时候,辩护人肯定会拿学校调解说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孙律师今天就提了,说学校调解过,被害人家属都签字了。”
钱峰皱了皱眉。
“那个调解根本就是走过场。”
他说。
“被害人家属签字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罗立新点点头。
“我知道。但你要在法庭上证明这一点。”
他说。
“调解记录上写的是什么?双方自愿和解。”
“被害人家属签的是什么?同意调解。”
他看着钱峰。
“如果你不能证明这个调解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签的,辩护人就会说,既然当时都和解了,为什么现在又要追究?”
钱峰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证明?”
罗立新靠在椅背上。
“你去查查,调解的时候,被害人家属知不知道自己孩子被欺负了多久。”
他说。
“知不知道那些课本上的涂鸦、纸条上的外号。”
“知不知道宿舍里的节目。”
他顿了顿。
“如果她当时不知道,那这个调解就是在欺骗的基础上达成的。”
钱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
“我回去再补充一下。”
罗立新点点头。
“去吧。”
钱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立新又叫住了他。
“钱峰。”
钱峰回过头。
“这个案子,分量不轻。”
他说。
“办好了,是给整个系统立样板。”
他顿了顿。
“办砸了,是给整个系统抹黑。”
“我知道。”
罗立新看着他。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
他说。
“我是在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个案子。”
他站起来,走到钱峰面前。
“院里在看,市院在看,上面也在看。”
他拍了拍钱峰的肩膀。
“但你不要想那么多。”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就想一件事。”
“把事实中最难看的部分,展示出来。”
“让法庭看到那个孩子经历了什么。”
他顿了顿。
“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钱峰点点头。
“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个案子,他要办好。
不是为了立样板,不是为了给上面看。
是为了那个孩子。
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有些事,不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