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
郡沙县人民法院一楼接待室。
林正宇坐在接待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旁边放着一支笔。
秦晓坐在他旁边,随时准备记录。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一快一慢。
快的那个,是导诉台的小张。
慢的那个,是一个中年女人。
小张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林法官,有个当事人家属,说是职高那个案子被害人的妈妈,约好了见承办法官。”
林正宇点点头。
“请进来吧。”
小张侧身让开,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
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表情落寞,眼眶通红。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是那种老式的棉布袋,蓝底白花,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着。
袋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走到接待桌前,站住了。
眼睛在林正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你就是……林法官?”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林正宇站起来。
“我是林正宇,职高案的承办法官。”
他伸手示意。
“您请坐。”
女人没有马上坐下。
她站在那里,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然后才慢慢坐到椅子上。
……
“我是陈晨的妈妈。”
女人开口了,声音还是哑哑的。
“我姓李,叫李秀英。”
林正宇点点头。
“李女士,您今天来是……”
“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李秀英打断了他。
她的手伸向那个布袋子,解开袋口的红绳。
红绳很旧了,打了好几个结,她解了好久才解开。
袋口一松,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书。
一本一本的课本和练习册,大大小小,厚薄不一。
封面五颜六色,有语文、数学、英语,还有几本看不清名字的。
李秀英把手伸进袋子里,一本一本往外掏。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案子出了以后,我去学校收拾他的课桌。”
她把一本语文书放在桌上,翻开。
“你看。”
林正宇低头看去。
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篇课文。
《背影》,朱自清。
但课文的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整页都被人用圆珠笔画满了涂鸦。
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小孩子乱涂的。
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图案。
一个火柴人,脑袋上画着两只角,像是要把人画成鬼。
旁边写着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字。
“瘦猴”。
“废物”。
“全班最丑”。
林正宇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李秀英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更乱。
不光有涂鸦,还有人用刀片刮过的痕迹。
纸页被刮破了,露出下面一页的字。
破损的地方,刚好在一张插图的脸上。
那张插图是课文里父亲的形象。
现在,那张脸被刮得面目全非。
旁边写着两个字。
“滚蛋”。
李秀英的手在发抖。
她把那本语文书放下,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本练习册。
“这是数学的。”
她翻开封面。
封面上,“陈晨”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叉。
再旁边,用黑笔写着一行字。
“陈陈晨晨蠢蠢”。
林正宇抬起头,看向李秀英。
她的眼眶更红了,但没有哭。
她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练习册。
每翻一页,都能看到新的涂鸦。
有人在作业本上画小人,画一只瘦猴子,四肢细长,脑袋小小的。
有人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同一个词。
“废物”。
“废物”。
“废物”。
红的,蓝的,黑的,绿的。
像是不止一个人写的。
像是传着写的。
像是某种游戏。
李秀英把练习册放下。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把东西。
是纸。
一叠皱巴巴的小纸片。
有的被折成了飞机,有的被揉成了纸团,有的被撕成了碎片又被粘回去。
她把这些纸片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地抹平。
“这是我在他书包夹层里找到的。”
她的声音更哑了。
“他自己收集的。”
林正宇低头看去。
那些纸片上,写满了字。
有的是外号。
“瘦猴”、“陈废物”、“全班公敌”、“软骨头”。
有的是“投票”。
“今天的节目主角:陈晨”,下面画了几个勾。
有的是“公告”。
“通知:明天中午食堂见,瘦猴请客。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有的是“排行榜”。
“本周最窝囊第一名:陈晨。第二名:陈晨。第三名:还是陈晨。”
那些字迹各不相同。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故意写得很丑。
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