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那篇文章写得真的很好啊……”
林正宇没说话,重新翻开讲稿。
车窗外,街景在继续变换。
路边出现了一家年货店,门口挂满了红灯笼和春联。
一个穿棉袄的大妈正蹲在门口挑对联,手里拿着一副金字的“年年有余”。
秦晓看着窗外的红灯笼,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林法官。”
林正宇嗯了一声。
“那篇网暴案的文章里,提到了一句话。”
秦晓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在网上造谣诽谤、把人逼死,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看向林正宇。
林正宇的手指在讲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
“是吗。”
他的语气很淡。
秦晓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建筑。
郡沙县职业技术高级中学。
……
职高的校门不算新,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样式。
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横着一块金属牌匾,上面写着“郡沙县职业技术高级中学”几个大字,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楼上方挂着一条大红横幅,字是那种标准的黑体。
“法治进校园安全伴成长”
秦晓从车窗里看着那条横幅,下意识地拿起相机。
她对着横幅按了一下快门,想留个活动材料的照片。
但取景框里,除了横幅,还有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正从校门口涌进来,吵吵嚷嚷的。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想把学生避开,但怎么拍都有人闯进镜头。
算了。
她放下相机,准备等会儿再拍。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林正宇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油条、泡面、廉价香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校门旁边有一间小卖部,门口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有人往里探手抢辣条,有人举着豆奶往外挤,老板在里面喊着“别挤别挤”。
林正宇下了车,目光扫过校门口。
门卫室旁边的铁栏杆上,跨坐着两个男生。
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着寸头。
两人手里都夹着烟,叼着烟头对着马路吐烟圈。
黄毛的技术不错,吐出来的烟圈又圆又大,在冷空气里飘了好几秒才散开。
寸头看见不远处有个穿西装的人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黄毛。
黄毛扭头一看,动作极快地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用脚往花坛里一踩。
寸头也跟着把烟掐了,跳下栏杆,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小卖部方向走。
林正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站在校门口等着。
秦晓从车上下来,抱着文件袋和相机,跟在他身后。
“请问是林法官吗?”
一个声音从校门里传来。
林正宇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正从门卫室方向走过来。
四十来岁,微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胸前挂着一块工作牌。
工作牌上写着“德育处周文军职位:主任”。
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快步走到林正宇面前,热情地伸出手。
“林法官,辛苦辛苦!欢迎欢迎!”
他握住林正宇的手,上下摇了两下。
“我是德育处的周文军,今天的活动由我负责对接。”
他说着,目光落在秦晓手里的文件袋上。
“这是讲稿吧?我来拿。”
他主动接过文件袋。
“林法官,里面请。”
他转身往校门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我们学校一直很重视法治教育。”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每学期都要搞至少两次法治讲座,请法官、检察官、警察来给学生讲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绝不允许校园内有违法的事情发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林正宇循声望去。
教学楼方向,几个学生正在追打,有人被扯住书包,有人在旁边起哄。
吵闹声持续了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几个学生四散跑开,像是发现有老师在看他们。
周主任咳嗽了一声,掩饰般地加快脚步。
“林法官,这边走。”
……
从校门到教学楼,要穿过一段不长的通道。
通道两边是花坛和宣传栏。
宣传栏上贴着“优秀学生”“文明宿舍”之类的展板,纸张已经有些卷边,颜色也褪了。
林正宇边走边看。
花坛边上有几面墙,刷着新白漆。
但漆面不太均匀,近看能隐约看出下面被涂抹过的字迹轮廓。
花坛里的泥土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处像是被人踩过。
角落里,有一根断掉的拖把杆,杆头还缠着一截脏兮兮的围巾。
秦晓跟在后面,眼睛四处看着。
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给校门那条横幅补一张照片。
但取景框里,总是拍进一堆在吵闹的学生。
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相机。
心里有点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儿怪。
周主任走在前面,继续滔滔不绝。
“我们学校的学风一直很好。学生们虽然活泼了点,但本质都是好孩子。”
他转过头,朝林正宇笑了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句粗话。
是学生起哄的声音,带着几分嬉笑。
周主任咳嗽了一声,用咳嗽声把那句话盖了过去。
“咳咳,林法官,会议室到了。这边请。”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林正宇和秦晓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秦晓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
她当时没有想到,几天后,她会在一份卷宗的封面上,再次看到这所学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