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
郡沙县人民法院三楼小会议室。
林正宇坐在主持席,面前摊开着一叠材料。
黄罗生和老张坐在两侧,表情平静。
公诉人席位上,钱峰正翻着手里的卷宗。
辩护人席位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的陈志明,另一个是新来的。
周德海。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是叔侄俩的家属昨天新委托的律师。
郡山市有名的刑辩律师,据说打过不少硬仗,嘴皮子利索,脾气也大。
林正宇在昨天接到辩护人变更通知的时候,特意查了一下这人的背景。
周德海,执业二十三年,主攻刑事辩护,尤其擅长证据质疑和程序抗辩。
在本地律师圈里,人送外号“周大炮”。
据说这外号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他嘴炮厉害,二是说他脾气火爆。
此刻,周德海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材料上敲来敲去。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正宇身上。
林正宇没有理会他的打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开口说道。
“庭前会议现在开始。”
他翻开第一页。
“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确认第二轮庭审的争议焦点,以及各方对补充侦查材料的意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根据补充侦查卷宗,现有以下新证据:银行网点监控录像一份、证人李明芳笔录一份、证人张国强笔录一份。”
他看向钱峰。
“公诉人,对补充侦查材料有何意见?”
钱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公诉机关对补充侦查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
他翻开手里的材料。
“关于案件定性,公诉机关维持故意伤害罪的指控。现有证据能够证明被告人王建军、王小刚参与了针对被害人赵磊的斗殴行为,客观上造成了被害人重伤二级的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但补充侦查显示,案发现场可能存在第三人参与斗殴。该第三人的身份尚未查明,其在致伤结果中的作用和地位,建议法庭综合现有证据审慎认定。”
钱峰放下材料,坐下。
林正宇点点头,转向辩护席。
“辩护人,对补充侦查材料有何意见?”
周德海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整了整西装领口,然后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审判长、审判员,我是被告人王建军、王小刚的辩护人周德海。”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首先,我要代表当事人及其家属,对法院依法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表示认可。”
他朝林正宇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排非程序的启动,体现了法院对程序正义的坚守。作为辩护人,我对此表示尊重。”
林正宇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德海继续说。
“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
“尊重归尊重,案子还得实事求是地办。”
他从材料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银行网点的监控截图。”
他把截图放在桌上,手指点着画面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审判长请看,这个穿黑衣服的人,身材高大,动作幅度很大。两个证人都说,踢人最狠的就是这个人。”
他抬起头。
“但我当事人当晚穿的是什么?灰色夹克和深蓝色外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是黑色。”
周德海放下截图,走到会议室中央。
“审判长,辩护人的意见很明确。”
他掰着手指。
“第一,我当事人承认当晚在场,承认与被害人发生了口角和推搡。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第二,但致使被害人重伤的关键行为,根据监控画面和证人证言,是那个黑衣大个子实施的。踢人踢得最狠的是他,不是我当事人。”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换句话说,我当事人最多是参与推搡,不是主要致伤人。”
林正宇没有打断他。
周德海继续说。
“基于以上事实,辩护人申请法庭调取以下材料,”
他从材料袋里抽出一份清单。
“第一,被害人赵磊在医院住院期间的医护记录。”
他看向林正宇。
“审判长,被害人的伤情鉴定是重伤二级,但致伤的具体机制是什么?是被踢的?被砸的?还是倒地时撞的?这些都需要医护记录来佐证。”
他翻到清单第二项。
“第二,被害人住院期间的病房监控录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审判长可能会问,病房监控跟案情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
“我告诉您,有关系。”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辩护人了解到,被害人赵磊平时脾气暴躁,酒后好斗,在本地不是什么善茬。我们有理由相信,当晚的冲突,被害人一方也有过错。”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
“第三,被害人及其家属在案发前后的通话记录。”
他看向钱峰。
“公诉人刚才说,第三人的身份尚未查明。那辩护人想问一句,这个第三人是谁?会不会是被害人那边的人?会不会是赵磊自己叫来的帮手,结果打急眼了误伤了自己人?”
他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这些问题,公诉机关有没有查过?”
钱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审判长,辩护人的调证申请,公诉机关有异议。”
他看向周德海。
“第一,被害人的医护记录与本案定罪量刑的直接关联性存疑。致伤机制的问题,法医鉴定已经有结论,辩护人再调医护记录,意图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