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立新的眼睛眯了眯。
“你的意思是,你在庭上没替公安兜着?”
“是。”钱峰点头,“我们检察院在卷面上是干净的。审查起诉的时候,我在审查意见里就写了建议法院核实证据合法性。这一条,您也知道的。”
罗立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声。
“傻小子。”
钱峰愣了一下。
罗立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被那个姓林的小子坑了一次,你都不知道。”
钱峰皱起眉头。
“您这话什么意思?”
罗立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钱峰。
“林正宇启动排非程序,你没反对。听证的时候,他一条一条地质问江卫东,你也没替公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钱峰。
“最后排非决定出来,六份供述全排掉了。案子发回补侦,公安那边气得跳脚。”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
钱峰没说话。
罗立新冷笑一声。
“他们说,法院和检察院联手整公安。林正宇在前面冲锋,你钱峰在后面配合。江卫东三十年的名声,让你们俩给毁了。”
“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县里上上下下已经传开了。还有,政法委副书记是力挺江队的,听说他在办公室摔了好几个杯子。”
钱峰的脸色微微变了。
“罗科,我只是……”
“你只是按程序办事,我知道。”罗立新打断他,“但你想过没有,林正宇为什么要启动排非?”
钱峰沉默了。
罗立新继续说:“他一个新人法官,敢在法庭上跟江卫东硬刚?你以为他不知道江卫东背后有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但他还是干了。因为他算准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公诉人不会提任何反对意见。”
罗立新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知道你钱峰是个讲证据、讲程序的人。他知道你在审查起诉的时候就对那几份供述有疑虑。他更知道,只要他在庭上把问题摆出来,你不会替公安挡枪。”
他盯着钱峰的眼睛。
“所以他敢放手干。因为他知道,最后挨骂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检察院也得跟着背锅。”
“这小子年龄比你小,工作经历也不如你,但他这工作作风,真是像坐了几十年审判员位置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片刻后,他抬起头。
“罗科,就算您说的是真的,我也不后悔。”
罗立新愣了一下。
钱峰站起身,目光平静但坚定。
“那几份供述有没有问题,您心里清楚。体检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足底伤痕疑似钝器反复击打。这种伤,正常人怎么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
“我在庭上没替公安说话,不是因为我被林正宇算计了。是因为那几份供述,本来就不该采信。”
他看着罗立新。
“话都是我自己说出口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罗立新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
“行,算你有骨气。”
他走回椅子后面,坐下。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给你交个底。”
钱峰站在原地,等着他说。
罗立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
“这案子补侦回来之后,第二次起诉,你继续跟。”
“多跟姓林的那个小子交流交流,够你学的。”
钱峰点头。
罗立新继续说:“这次,我不要求你替谁兜着。”
他把文件放下,目光落在钱峰脸上。
“你就按你看到的证据去写。补充侦查的材料能定罪,你就起诉;定不了罪,你就按证据不足处理。”
他顿了顿。
“江卫东那边的人情,不用你管。”
钱峰愣了一下。
“罗科,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罗立新的语气变得冷淡,“江卫东办案的方式,我们都清楚。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案子能过关,没人追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现在不一样了。法院那边启动了排非程序,纪委和督察部门也介入了。这案子要是最后出了问题,谁在里面掺和了,谁就得跟着倒霉。”
他转过身,看着钱峰。
“所以,第二次起诉,你就按证据来。能定就定,定不了就撤。别替任何人背锅。”
钱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罗立新摆了摆手。
“去吧。补侦材料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钱峰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立新一眼。
“罗科,还有一件事。”
“说。”
“林正宇那边,我会多交流沟通。”钱峰说,“不管外面怎么说,但公检法始终是系统内一条线上的。”
罗立新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倒是看得开。”
钱峰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罗立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公安的那辆警车。
江卫东和马国栋正往车里走。
江卫东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估摸着时间,应该是刚从检察长的办公室出来。
罗立新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后面。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啊,我罗立新。晚上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点事,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