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庭小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
朱慧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等着记录。
黄罗生坐在长桌的主位,老张和刘谨分坐两侧,林正宇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
“说吧。”黄罗生端起茶杯,“你发现什么了。”
林正宇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一、二、三。
“三个异常点。”
他在“一”后面写道:口供转变。
“王建军和王小刚的前两次讯问,口径一致,推搡,没下狠手,没用东西。”林正宇说,“到了第三次讯问,突然细节爆棚。板凳砸后背,再砸头。啤酒瓶砸头,瓶子碎了。踢了两三脚,踢在肚子上。”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第一、二次”和“第三次”分开。
“两个人的第三次供述,细节完全吻合。用词都差不多。”
老张翻开手边的卷宗,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目光在讯问笔录上扫过。
林正宇在“二”后面写道:讯问时间。
“王建军的第三次讯问,时间是10月17日凌晨0点55分。王小刚的第三次讯问,时间是凌晨1点40分。”
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众人。
“第二次讯问结束是下午4点半。中间隔了八个小时。然后在凌晨集中完成第三次讯问。”
刘谨皱起眉头:“深夜集中讯问……”
“对。”林正宇点头,“而且从第四次、第五次供述来看,内容基本沿用第三次的说法,没有新增细节。”
他在“三”后面写道:体检报告。
“朱慧,把那份报告念一下。”
朱慧翻开笔记本:“入所体检报告显示,王建军左臂有两处新鲜淤青,王小刚背部有三处擦伤。”
“但是。”林正宇拿起卷宗里的一页纸,“侦查活动情况说明写的是:传唤过程中,嫌疑人未反抗,配合调查,未使用警械。”
他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未反抗,未使用警械。那淤青和擦伤哪儿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张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这是闻着像。”他说,语气不急不缓,“可不能就当已经刑讯了。”
林正宇没接话。
老张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刑讯是刑讯,事实是事实。你不能因为口供有问题,就一股脑儿给人洗白。打人就是打人,重伤就是重伤。”
他顿了顿,又翻开卷宗,指着讯问笔录。
“不过……”
林正宇看着他。
老张的手指在第三次供述上划过。
“这几份供述,确实太整齐了。”
他把卷宗推到桌子中间,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的说法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实回忆不是这样的。”
刘谨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正宇,你这个发现……”他压低声音,“有没有想过后果?”
林正宇看着他。
刘谨把卷宗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江卫东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今年公安大会上刚被表彰,媒体天天喊神探。他破的案子,上过省台新闻。你要是直接把他写进排非决定,公安那边肯定炸锅。”
朱慧的笔尖停在纸上,不敢动。
刘谨继续说:“而且这案子是市局关注的重案,被害人家属也盯着呢。你要是因为口供问题把案子打回去,或者排除关键证据……”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没说要查江卫东。”
刘谨一愣。
林正宇走回白板前,在三个异常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我说的是,这几份供述有没有合法性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目标不是人,是证据。”
老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刘谨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正宇继续说:“口供前后差异大,细节过于吻合,讯问时间集中在深夜,体检报告与侦查说明矛盾,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他把马克笔放下。
“至于是不是刑讯逼供,需要核实。核实的方式,是在庭前会议把证据合法性正式列为争议焦点。”
刘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庭前会议……”
“对。”林正宇说,“在庭前会议上,让辩护人提出排非申请,让公诉人回应,让侦查机关出具说明。把程序问题摆到台面上,公开讨论。”
他看向黄罗生。
“这样做,不是针对任何人,是依法审查证据。”
黄罗生一直没说话,手里的茶杯也没放下。
此刻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林正宇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先不下结论,先走程序?”
“对。”林正宇说,“把问题摆出来,让各方表态。如果侦查机关能解释清楚,那口供继续用。如果解释不清楚……”
他顿了顿。
“那就按程序排除。”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老张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刘谨低头看着卷宗,若有所思。
朱慧的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敢记,这几个人说的这些话有点太吓人了,根本不敢记。
黄罗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是法院的小院子,今天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这个案子。”他开口了,“不能适用简易程序,也不按照认罪认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