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一、讯问时间异常集中、昼夜颠倒。”
“二、体检新伤与抓捕记录矛盾。”
“三、供述从否认突然变成统一详述，改口十分的突兀。”
朱慧凑过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正宇哥，您是觉得……”
林正宇摇摇头，打断了她。
“还是那句话，先把材料理清楚，不预设结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林正宇从窗户照进来的那道光线，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他还在中院刑一庭当法官的时候，经手过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告人在看守所里翻供，说自己是被打才认罪的。
当时所有人都不信。
证据链完整，口供稳定，物证、证人证言全部吻合。
但林正宇坚持调取了看守所的监控和体检记录。
结果发现，被告人入所时身上有多处新伤，而抓捕经过写的是“未反抗、未使用强制措施”。
后来查明，侦查人员在审讯室里连续三十六小时不让嫌疑人睡觉，期间还动了手。
那起案子最后检察官被追责，承办警察被停职调查。
林正宇永远记得那个被告人的眼神。
在法庭上，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虽然不是无罪，但从死刑改成了死缓。
判决书下来那天，那个男人的老母亲跪在法院门口，磕了三个头。
林正宇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
法官手里的笔，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他当时没有坚持调取那些材料，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相信“铁案”二字，那个男人现在可能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林正宇收回思绪，低头看着面前的卷宗。
王建军、王小刚故意伤害案。
江卫东办的。
郡沙神探。
铁案。
“味道不对。”
朱慧还在旁边等着。
林正宇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先不要跟别人说。”
“我明白。”
林正宇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一辆警车正缓缓驶入，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正宇眯起眼睛，看着那辆车停稳，车门打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那人抬起头，似乎朝办公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窗户，林正宇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江卫东。
郡沙神探。
林正宇转过身，对朱慧说：“把体检报告和讯问笔录的时间节点整理一份表格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
“好。”
朱慧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工作。
林正宇重新坐回椅子，翻开卷宗，继续往下看。
侦查活动情况说明。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2012年10月16日凌晨0时30分，接到110指令后，我队民警江卫东、刘志强赶赴现场……”
“……经现场勘查，确认王建军、王小刚有重大作案嫌疑，遂依法传唤……”
“……传唤过程中，嫌疑人未反抗，配合调查……”
林正宇的手指停在“配合调查”四个字上。
配合调查。
未反抗。
未使用警械。
但体检表上写的是多处新鲜淤青。
他合上情况说明，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侦查活动说明与体检记录不符，需核实。”
窗外，那辆警车已经开走了。
停车场里恢复了安静。
林正宇看着空荡荡的车位，眼神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