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刑庭小会议室。
黄罗生坐在主位,老张在他右手边,刘谨靠窗,林正宇和朱慧挨着坐在长桌另一侧。
“开个小会。”黄罗生开口道,“院党组上周开了个会,有些事得跟大家通个气。”
他看了一眼老张。
老张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支没点的烟。
“第一件事,”黄罗生说,“老张马上到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朱慧下意识看向老张,老张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把那支烟在手指间转了转。
“按照规定,到龄之后就不再挂太多一线案子了。”黄罗生继续说,“具体怎么安排,院里还在研究,但有一点可以明确,老张会逐步退出主审位置。”
刘谨轻轻“啊”了一声,随即闭上嘴。
林正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张。
老张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黄罗生说的不是他。
“第二件事,”黄罗生接着说,“院里准备给刑庭增补人手。一名审判员,一名书记员。”
这个消息让朱慧眼睛亮了一下。
“案子越来越多,就这么几个人顶着,确实吃力。”黄罗生摊开手,“具体人选还没定,但应该快了。”
他的目光转向林正宇。
“刘谨、正宇,”黄罗生说,“以后你们俩带案的比重会越来越大。新来的年轻人,也得你帮着盯。”
刘谨抬起头:“好的。”
林正宇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黄罗生站起来,“就这些,散了吧。”
众人起身。
朱慧收拾笔记本,刘谨往门口走,林正宇正要跟上,老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正宇,等一下。”
林正宇停住脚步,转身。
老张已经站起来了,手里那支烟不知什么时候叼到了嘴角。会议室里不能抽烟,但老张这个习惯改不了,叼着,不点,就当个念想。
“走,出去说。”老张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下午三点的法院大楼,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看到老张嘴里叼着烟,也只是笑笑,没人说什么。
老张在楼梯拐角停下,靠着墙,把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合议都爱唱反调吗?”他问。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老张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不是爱跟你们抬杠。”老张说,“我虽然是个军转干部,但在这个庭里待了快二十年了。法律这方面,我不比你们科班出身的懂得浅。”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个庭里,总得有人敢敲桌子。”
林正宇静静听着。
“你别看黄庭平时架子足,实际上是个十足的激进派。”老张说,“你呢,年轻,锐气足,但有时候太顺了,容易飘。”
“刘谨呢,来刑庭比你久,但没有什么主见,忽左忽右,摇摇摆摆的。”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声音含糊了一些。
“一个庭里面,需要有人说出不同的声音。不是为了挑刺,是为了让主审的人多想一层。”
林正宇点头:“我懂。”
“懂就好。”老张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我走了以后,这活儿就得有人接。”
他没说是谁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正宇正要说什么,老张又开口了。
“还有一句话,你记好。”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在通报里写你名字的时候,是夸你。”
他停顿了一下。
“在发改统计表上写你名字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林正宇愣了一瞬。
发改统计表,那是上级法院发回重审或改判案件的统计。名字出现在那上面,意味着你办的案子被推翻了,意味着你的判断出了问题。
对于法官来说,那是另一种记录。
“明白了吗?”老张问。
“明白了。”林正宇说。
老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
还叼在嘴角的火光,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林正宇站在原地,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想起老张这些年在合议庭上的样子,总是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总是那句“81就是81,80就是80”,总是敲着桌子说“法律不是讲同情的地方”。
很多时候,林正宇觉得老张太死板、太教条。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死板,那是一种坚守。
在这个庭里,黄罗生负责掌舵,负责在各方压力之间找平衡;而老张负责守线,负责在所有人都想“灵活处理”的时候,把那条红线拉出来。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了快二十年。
现在,老张要走了。
……
周四上午,刑庭办公室。
一宗简易程序的盗窃案要合议。
案情很简单:被告人在超市偷了两瓶高档白酒,当场被抓。被告人认罪认罚,检察院建议判处拘役两个月,缓刑三个月。
没有任何争议点。
合议庭成员是黄罗生、老张和林正宇。林正宇是主审。
三人围坐在小会议室里,朱慧在一旁做记录。
黄罗生翻了翻卷宗,抬头看向林正宇:“你是主审,你先说你的意见。”
林正宇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他说,“被告人系初犯,当场被抓,赃物已追回。认罪认罚态度较好,社会危害性不大。”
他顿了顿。
“我的意见是,采纳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判处拘役两个月,缓刑三个月。”
说完,他看向黄罗生。
黄罗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老张。
老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淡淡的。
往常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开口,要么挑个毛病,要么提个问题,至少得让主审的人再多想一层。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持续了几秒。
黄罗生皱了皱眉:“老张,你呢?”
老张看了林正宇一眼,慢悠悠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