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刚过，立案庭的小李推开刑庭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一摞卷宗。
“林法官，市中院的文书。”
林正宇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卷宗。
“哪个案子？”朱慧从电脑前探头。
“李乾坤案。”小李说，“二审判决书。”
林正宇拆开封口，抽出那份判决书。
A4纸，十二页。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判决主文上。
“维持原判。”
四个字，干净利落。
林正宇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朱慧凑过来看了一眼：“维持了？”
“嗯。”
林正宇翻回前面几页，仔细阅读二审法院的说理部分。
判决书比一审的篇幅长了将近三分之一。
在事实认定部分，二审法院用了整整两页详细论述案发当晚的情境。
“被害人周志刚醉酒后持螺丝刀闯入上诉人李乾坤工作的物业值班室，对李乾坤进行言语威胁和肢体攻击……”
“案发时，李乾坤的妻子刘梅及年仅四岁、正在发烧的儿子正在值班室后方的休息间内……”
“李乾坤在自身已受伤的情况下，面对持械侵入者对其家庭成员的现实威胁，采取了反击行为……”
林正宇用笔在“家庭成员在场”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二审判决书专门用一个段落强调了这个情节。
在量刑部分，判决书写道：
“原审法院认定被告人李乾坤构成故意伤害罪（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量刑并无不当。考虑到被告人系为保护家人而实施防卫行为，案发后有明显悔罪表现，积极配合调查，且被害人周志刚存在重大过错，原审判决对被告人适用缓刑，符合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
林正宇合上判决书。
他站起身，拿着文书朝黄罗生的办公室走去。
……
黄罗生正在看一份庭审提纲。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进来。”
林正宇把判决书放在他桌上。
“李乾坤案，二审维持。”
黄罗生拿过判决书，翻了几页。
他的目光在说理部分停留了一会儿。
“写得比我们判决还绕一点。”
黄罗生放下文书，靠回椅子。
“但意思是一样的。”
林正宇点头：“二审特意把家庭成员在场和被害人醉酒持械闯入单列出来，强化了事实认定。”
“这是给下级法院的信号。”黄罗生说，“以后类似案子，这些情节要作为重要考量因素。”
他顿了顿。
“能走到这一步，算不错了。”
林正宇理解他的意思。
正当防卫的边界，一直是司法实践中的敏感地带。
这个案子没有认定完全的正当防卫，但在防卫过当的框架内，给了被告人最大限度的宽大处理。
缓刑三年。
对李乾坤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去跟刘谨说一声。”林正宇说。
黄罗生摆摆手，示意他去。
……
刘谨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
听到林正宇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什么事？”
“李乾坤案，二审判了。”
刘谨的手顿住。
“结果呢？”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谨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总算没被改判。”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不然那篇调研都得推倒重来。”
林正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王鹏之前写了一篇关于正当防卫案件的调研文章，里面引用了李乾坤案作为典型案例。
如果二审改判，那篇文章的核心论点就站不住脚了。
“二审判决书里加了不少内容。”林正宇把文书递给他，“你可以看看说理部分。”
刘谨接过判决书，快速浏览。
“嗯，家庭成员在场这个点被单独拎出来了……”
他翻了几页。
“量刑并无不当，这句话很关键。”
林正宇点头。
这句话意味着二审法院认可了一审的量刑逻辑。
对基层法院来说，这是一种背书。
老张从门口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停下脚步。
“哪个案子？”
“李乾坤。”刘谨说，“二审维持了。”
老张走进来，从刘谨手里接过判决书，翻了几页。
他的眉头皱了皱。
“中院写得比你们判决还绕一点。”
林正宇差点笑出来。
黄庭长刚才说的是同样的话。
老张继续看了一会儿，把判决书还给刘谨。
“但意思是一样的。”他说，“现在就能走到这一步，算不错了。”
又是同样的评价。
林正宇心想，这大概就是老一辈法官的共识。
正当防卫的司法认定，一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能往前迈半步，已经要承受不小的压力。
“行了，案子结了就结了。”老张说，“还有新的卷宗要看。”
他转身离开。
刘谨把判决书还给林正宇。
林正宇回到自己工位，把判决书交给朱慧。
“二审结果出来了，准备归档吧。”
朱慧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维持原判。”她念出声，“那个保安不用坐牢了？”
“嗯。缓刑三年。”
朱慧点点头，起身去拆卷订卷。
林正宇坐回椅子，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个案子，终于画上句号了。
……
下午两点，门卫老赵打来电话。
“林法官，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带着个小孩。说是叫刘梅。”
林正宇愣了一下。
刘梅？
李乾坤的妻子？
“让她在接待室等一下，我马上下去。”
林正宇挂了电话，朝黄罗生的办公室看了一眼。
门开着，黄罗生正在打电话。
林正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先下楼了。
……
接待室里，刘梅坐在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