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长乐巷。
此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
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喧嚣声织成一幅市井画卷。
巷口不远处。
一家门脸窄小的绣坊静立其中,与周遭的热闹略显格格不入。
檐下挂着几串洗得发白的素色流苏,随风轻摆。
周玉昇今日换下了一贯的锦衣华服,着了身寻常富家子弟的青布直裰。
他贼头贼脑地在绣坊外张望片刻。
见四下无人注意,这才猫着腰,溜了进去。
绣坊内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与丝线的气息。
一位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正埋首于一方绣绷前。
十指纤纤,穿花绕叶,神情专注。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荆钗布裙,未施粉黛,眉眼却清秀,唇角微微抿着。
透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正是这家绣坊的主人,苏巧儿。
周玉昇轻咳一声,踱步到苏巧儿面前,拿起案上一根最便宜的素色发带。
随意捻了捻,故作挑剔地撇嘴:
“啧,这手艺……苏巧儿,你这绣活儿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本少爷我戴出去都嫌丢人。”
周玉昇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佻,还有几分刻意压低的得意。
苏巧儿头也不抬,指尖的绣花针依旧上下翻飞。
“周大少爷眼光高,小店的东西自然入不得您的法眼。”
“还请慢走不送,别耽误我做生意。”
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不耐烦。
周玉昇却像是没听出来,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哎,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周玉昇嬉皮笑脸,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反而自顾自地又拿起一个半成品荷包,细细端详。
“本少爷这不是关心你生意好不好嘛。”
“这个针脚倒是密实了些,就是样子忒俗气了些,白瞎了这苏绣的底子。”
“下次换个雅致点的花样,兴许本少爷还能赏脸买一个。”
苏巧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瞪着周玉昇。
“周玉昇!”
苏巧儿声音清脆,带着薄怒。
“你家先生才过世,灵堂都还设着,你不去守灵尽孝,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也不怕街坊邻里戳你脊梁骨!”
周玉昇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还撇了撇嘴。
将荷包往案上一丢,周玉昇满不在乎地开口。
“守灵?那种繁文缛节,有什么意思。”
“老头子生前就啰嗦,死了还想管着我?”
周玉昇这番言语,轻飘飘的。
仿佛李青竹的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苏巧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无名火起——
“李先生平日里待周玉昇视如己出,倾囊相授。”
“如今先生刚走,这家伙竟然……”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可苏巧儿随即又想起,上次她忙于绣坊之事。
父亲出了意外,正是这个平日里看着最不着调的周玉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背着父亲奔向医馆,还垫了药费。
若非后来听父亲亲口说,她甚至都不知晓此事!
那时的周玉昇,与眼前的纨绔模样,判若两人。
这人平日里确实可恶,一张嘴更是能把死人气活,却也并非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