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峰下,山道孤寂。
裴云独自一人走在青石阶上。
两侧古松苍劲,枝间不见鸟雀。
观妙台内那一幕,并未在裴云心湖留下多少波澜。
些许念头起伏,也已归于沉寂。
毕竟这种如同被天地宣告“必死”的感觉,他并不陌生。
昔日他在青州,逆转光阴斩杀刻碑人;
后在霄仙府,动用【谎如昨日】反杀赵极刑。
这紫府杀劫,与他命格深处的“因果死结”颇有几分相似。
不知何时落下,无从防备,无从躲避。
裴云早已习惯与这等悬于一线的杀机共存。
所以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反倒是当前道法天现世后的局面……
裴云转而开始盘算眼下的棋局。
正如松鹤真君所言,大劫往往伴随机缘。
商主“道法天”开启,是东海目前最大的变数,亦是最大的机缘。
东海各路天骄,包括蓬莱与龙属、乃至诸多紫府修士,皆会入局,争斗必将惨烈。
可这等争锋,裴云反倒不惧。
以他如今手段,同辈不惧任何人。
哪怕是面对紫府,亦有一战之力。
真正的威胁,源自别处。
裴云脚步一顿,望向东海深处那片墨色海域。
其一,便是观海鉴心宗。
据烈山真君遗留的玉佩讯息,此宗高层早已沦为“朝闻道”的走狗,甘为驱使。
一个甘愿自断脊梁,被执念驱使的宗门,行事只会更加无所顾忌,手段也必将更为阴毒。
其二,则是那位“朝闻道”的行川先生。
此人能在他体内种下连公输奇都无法察觉的“画道留白”。
其境界,至少是紫府巅峰,甚至半只脚踏入了那一层境界。
更遑论,此人身后还站着一尊真正的道君——
渡舟叟!
虽说蓬莱岛主与东海龙君已有默契,会联手制衡,令道君无法轻易下场。
可一位道君座下的紫府巅峰强者,已是足以影响东海棋局的莫大变数。
“紫府巅峰……”
裴云轻吐一口浊气。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更有必死之劫加身。
可那又如何?
观妙台最后显化的景象,是他自己的倒影。
破劫之机,在于自身。
求人,不如求己。
裴云眼神沉静,心境愈发通明。
……
客峰别院,静立于一片松林掩映之中。
裴云行至院前,脚步忽地一顿。
院门虚掩,内里有两道熟悉且强大的气息,正在交谈。
裴云眉梢微挑。
这么晚了,这两位怎么凑到一起了?
裴云推门。
院中老树下,两道绝美身影相对而坐。
洛青衣依旧是一袭严严实实的青衣麒麟服。
身姿挺拔如剑,凛然之气围绕。
秦兰妃则指尖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算珠。
凤眸流转间,尽是风情。
两人察觉到裴云回来,话音恰好停下,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回来了?”
洛青衣开口。
裴云收敛心绪,缓步走入庭院,神色如常。
“你们怎么来了?”
“等你。”
洛青衣开口。
她目光在裴云身上上下扫视一圈。
“松鹤真君相召,可是为了那烈山之事?”
面对洛青衣的询问,裴云神色自若。
“算是,也不全是。”
裴云语气轻松道:
“几位真君言道,此番能揪出烈山这个宗门叛徒,全赖咱们锦衣卫与四海商会布局。”
“蓬莱感念恩情,特意唤我过去,问我想要些什么谢礼。”
说到此处,裴云故意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
“说是只要蓬莱有的,尽管开口。”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的坦然,听不出丝毫异样。
这本就是事实的一部分,只是隐去了最为关键的观妙台之行。
道法天在即,他暂时还不想让洛青衣知晓此事。
若让洛青衣此时知道他身负必死之劫……
以对方的性子,怕是在之后的行动中,时时挂念此事。
那是裴云绝不愿看到的。
洛青衣闻言,不疑有他,微微颔首。
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柔和了几分。
“应当的。”
洛青衣理所当然道:
“烈山乃是紫府真君,若非你设局将其引出,蓬莱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这份人情,他们给得不亏。”
她转过身,面向裴云,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与思索:
“蓬莱立派数千载,乃是长生道统,底蕴之深厚,非寻常宗门可比。”
“诸多奇珍,仙朝亦难寻。”
洛青衣说着,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你如今已是金丹圆满,距离紫府仅有一步之遥。”
“此事非同小可,你莫要急着定下。”
“待我之后思虑一番,为你参详一二,寻一件于你道途最有裨益之物。”
“既然他们让你尽管开口,那便无需客气。”
裴云看着她事事为己着想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些许。
“那便有劳洛大人费心了。”
裴云笑着应下,随即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话锋一转。
“倒是你们二位,方才我在门外,便觉院内气氛凝重。”
“莫非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秦兰妃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大事算不上,闲聊罢了。”
秦兰妃美眸微眯,看向蓬莱主峰的方向。
“妾身方才正与洛大人谈论,关于蓬莱处置烈山一事。”
“妾身本以为,出了这等峰主叛宗的丑事,蓬莱会选择遮掩,将此事压下。”
“未曾想,松鹤真君竟敲响了问心钟,将真相昭告三十六峰。”
“此举,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且此事如今已传遍东海,引得各方震动。”
裴云闻言,神色微动。
蓬莱此举,确实出人意料。
“刮骨疗毒,非大毅力者不能为。”洛青衣接口道。
她身为仙朝镇抚司镇抚使,看待此事,自然也带着几分上位者的考量。
秦兰妃红唇微勾。
“若是站在商贾的角度,名声便是金字招牌。”
“自家出了叛徒,还要大张旗鼓地宣扬,无异于自砸招牌,乃是下下策。”
“但蓬莱是仙门。”
秦兰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隐瞒真相,固然能保一时颜面,但这脓疮捂在被子里,迟早会烂穿骨头。”
“与其日后被外人揭穿,以此攻讦,倒不如自己动手,刮骨疗毒。”
“此举虽损了当下颜面,却立住了‘道心’二字。”
“让天下人知晓,蓬莱虽有污垢,却有自清之勇;虽出叛徒,却守得住底线。”
“一个敢于直面自身腐肉的长生道统……”
“远比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蓬莱,更值得我四海商会深交。”
说罢,她转头看向洛青衣。
“洛大人以为如何?”
“剑修修剑,更修心。”
洛青衣微微颔首。
“若心中有鬼,剑便不直。”
“此举虽一时令宗门颜面有损,却可借烈山之事,警醒门下所有弟子。”
“道心之重,重于一切。”
“长远来看,于整个道统而言,是善举。”
裴云听着,心中却愈发觉得古怪。
“你们……”
“这种关乎宗门理念的探讨,二位在哪儿不能聊?”
“怎的还特意跑到我这院子里来了?”
话音落下,洛青衣与秦兰妃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咳……”
洛青衣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来此,自然是有正事。”
她看向裴云,正色道:
“道法天?”
裴云猜出几分。
“不错。”
洛青衣神色郑重。
“此番我们前来东海,主要还是奉陛下之命,寻那商主的‘道法天’。”
“此事关乎国运,更关乎陛下后续大计。”
“我需与你仔细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裴云闻言,神色一肃,微微颔首。
随后转头看向秦兰妃。
“那秦会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