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客峰,别院静室。
天光透入,投下斑驳光影。
裴云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一夜修行,周身气息内敛。
一身金丹圆满的威压,尽数敛入气海。
烈山真君身死,萦绕蓬莱的阴霾杀机,亦散去三分。。
裴云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枚由蓬莱岛主赐下的长生叶。
在挡下行川先生那道必杀的“画道留白”之后,已化作纯粹的生机道韵。
融入他的太上金丹之内,再无形体。
裴云抬手,掌心之中托着一枚古朴玉佩。
这是烈山真君临死前交予他的遗物。
早在返回蓬莱之时,裴云便已将烈山真君的遗物,连同其徒儿的那截骸骨,通通交予松鹤真君。
同时也将烈山最后遗愿一并转达。
松鹤真君沉默良久,终是颔首应下。
但他并未将将其葬入蓬莱陵寝,亦未葬入仙海峰。
叛徒,便是叛徒。
即便有三百年镇压地脉之功,亦不能抵消勾结外敌、谋害同门之过。
松鹤真君只言,会将其师徒合葬于蓬莱外海的一处荒礁之上,令其日夜听潮赎罪。
此事,算是了结。
裴云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掌心玉佩。
指腹摩挲着玉佩表面粗糙的纹路,随后裴云一道神念沉入其中。
玉佩内并无法术禁制,只有两段由烈山真君亲手烙印的讯息。
第一段讯息,刚一展开,便让裴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讯息直指观海鉴心宗。
“观海鉴心宗……”
裴云低声自语,语气森然。
据烈山真君留下的情报,这东海仅次于“蓬莱”与“龙属”的隐世道统,早已烂透。
外人只道观海鉴心宗避世清修,不问世事。
实则其宗门内部,那几位活了近千年的老牌紫府真君。
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道心崩毁,沦为了“朝闻道”的走狗。
他们畏惧死亡,畏惧大劫。
故而投向了那所谓的“执道者”,企图苟延残喘。
而这百年来新晋的紫府,如谢吞玄、楚衣辞夫妇。
以及那位曾截杀洛青衣的寒镜真君,反倒是宗门内的“异类”。
他们尚未完全被“执念”浸染,尚存一丝清明。
烈山推测,当初之所以会遣寒镜真君与谢吞玄夫妇这三位新晋紫府出手。
看似是看重其实力,实则未必没有借刀杀人之意。
事成,则除掉大赢一位潜力无穷的镇抚使,为朝闻道立功。
事败,则借裴云与洛青衣之手,铲除这几个不稳定的“异类”。
一石二鸟,其心歹毒。
“好狠的算计。”
裴云看完,久久不语。
他原以为观海鉴心宗只是与“朝闻道”有所勾结。
却未曾想,这个在东海仅次于蓬莱与龙属的隐世道统,其根基竟已腐朽至此。
整个宗门高层,几乎被“朝闻道”尽数渗透掌控。
裴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杀意,继续查看情报。
他心中寒意泛起,随即又探向第二段讯息。
这段讯息,关乎行川先生。
烈山真君言明,行川先生如今便在观海鉴心宗之内。
其为“朝闻道”于东海布局的核心人物,能直接联系到朝闻道的那位道君——渡舟叟。
“度舟叟……”
裴云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号。
蓬莱岛主曾言,此人亦是道君,执掌一方权柄。
能让一位道君亲自布局,这东海究竟藏着什么?
烈山真君的情报中,给出了两个方向。
其一,是即将现世的【商主道法天】
这一点,裴云早有预料。
商主乃是上古道君,执掌“商道”权柄,更是对“气运”研究最深的道君。
其道法天内必有重宝,甚至可能藏着商主遗留的权柄道韵。
朝闻道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夺取大道权柄的机会。
但第二点,却让裴云眉头紧锁。
烈山真君虽未探明具体细节,但他隐约察觉……
朝闻道在东海的另一个图谋,竟是针对东海龙属。
“龙属?”
裴云收回神念,眸光深邃。
朝闻道行事,向来有极强的目的性。
“青州之时,他们谋划【朔月倒悬残墟】,意在获取朔月道君的权柄。”
“云州之时,那位‘公子’窃取洛神的洛水一炁神韵,那是‘水行’权柄的极致。”
“如今东海……”
裴云目光闪动,脑海中无数线索碰撞。
东海放眼望去,最大的机缘,便是商主的道法天。
只是他未曾想到,“朝闻道”的另一目标竟会是东海龙属。
龙族盘踞东海万载,底蕴深不可测,更有龙君坐镇。
朝闻道想对其出手,无异于虎口拔牙。
他们究竟想从龙属身上,图谋什么?
裴云将玉佩收起。
回想烈山真君留下的这两段讯息,裴云心中略感复杂。
烈山真君背叛宗门,罪无可赦。
但他留下此物,显然不是出于对蓬莱的憎恨。
三百年前,他为了镇压地脉,自断双腿,枯坐仙海峰。
那时的他,是蓬莱的英雄,是弟子的榜样。
可英雄也会老,也会累,也会有执念。
当执念大过道心,便是魔。
烈山真君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故而死前并未求饶,亦未辩解。
他留下这枚玉佩,与其说是为了交易,不如说是为了赎罪。
他早已预料到今日结局。
死在裴云手中,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不用再面对同门的信任,不用再背负良心的谴责……
也不用再在那个阴暗角落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
只是道心蒙尘,一念之差,行差踏错,再也无法回头。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裴道友可在?”
是温知许的声音。
裴云起身,门扉轻启。
见温知许正静立于门外。
“温道友。”
裴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裴道友。”
“家师与松鹤师叔、水月师叔,请道友前往松鹤峰一叙。”
温知许开口道,目光落在裴云身上,带着几分探寻。
“三位真君寻我?”
裴云略感意外,但还是应道。
“有劳温道友引路。”
……
往日蓬莱云蒸霞蔚,随处可见、谈玄论道的蓬莱弟子。
此刻却少了许多。
偶有遇见,也多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问心钟响,真相大白。
烈山真君的背叛,对于一些蓬莱弟子而言,短时间确实难以接受。
裴云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波澜。
这就是修仙界。
“温道友可知,三位前辈寻我何事?”
裴云打破了沉默。
温知许轻轻摇头,柔声道:
“知许亦不清楚。”
“只是见师尊与两位师叔皆在,应该并非闲谈。”
“裴道友。”
温知许顿了顿,眼眸望向裴云。
其中带着几分探寻与了然。
“裴道友,恕知许冒昧。”
“道友此番前来蓬莱,名为四海商会客卿,实则是为了烈山师叔而来吧?”
身为逝水真君的亲传弟子,温知许心思机敏。
算是除了几位真君之外,与裴云接触最多的弟子。
昨日之事后,将线索前后串联,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裴云脚步微顿,并未否认。
“温道友如今应当也知晓,此事牵连甚广。”
“若是一开始便暴露身份,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轻易露面。”
得到肯定的答复,温知许眼中的最后一丝疑惑也化作了然。
“三方会谈,利益纠葛,龙女遇袭……”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巧合,实则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