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心生恻隐,想要劝其回头。”
裴云抬眼,看向敖真雪,语气森然。
“但有些错,能改。”
“有些路,走错了,便只能用命来填。”
“蓬莱一旦有半分犹豫,便会产生变数。”
一直静坐的洛青衣,此刻缓缓抬眸。
她指尖轻抚过膝上剑匣,周身隐约吐露令人肌骨生寒的冷冽锋芒。
“更何况。”
洛青衣声音清冷,如冰泉漱石。
“我与裴云此番布局,不只是帮蓬莱清理门户。”
“此前乱笙海截杀,裴云险些身死,我也差点道途尽毁。”
“这笔账,无关大义,只关生死,自然得算清楚。”
她微微侧头,眼底杀意一闪而逝。
“不论对方是谁,也不论他在蓬莱有何等地位。”
“既然敢勾结外敌,对大赢镇抚使动手。”
“那便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锦衣卫办案,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斩草除根。
四字入耳,血气自生。
敖真雪看着眼前这一男一女。
一个运筹帷幄,心机深沉;一个剑意凛然,杀伐果断。
不过敖真雪听罢非但没有反感,反而微微颔首。
“龙族行事,亦是恩怨分明。”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敖真雪红唇轻启,语气淡然。
“这种做法,我并不反感。”
甚至,很合她的胃口。
“既然如此,那便说说你们的‘计中计’。”
“那条‘大鱼’,究竟意欲何为?”
裴云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那人的最终目的,是要杀我。”
“但他不敢在蓬莱动手。”
“所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裴云顿了顿,手指在圆圈之外,重重一点。
“将我,引出蓬莱。”
敖真雪黛眉微蹙。
“引你出去?”
“既然你们已布下三方会谈这个局,他难道看不出这是个诱饵?”
“他自然看得出。”
裴云目光深邃,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嘲弄。
“能潜伏至今而不露马脚,此人绝非蠢货。”
“他很可能已经猜到,这场声势浩大的会谈,就是我们为了钓出内鬼而布下的局。”
敖真雪闻言,美眸微凝。
“既知是局,为何还要上钩?”
明知是计,还要往里跳?
“因为他没得选。”
裴云淡淡道。
“他必须杀我。”
“所以,他会将计就计。”
“他会将三方会谈是‘陷阱’的消息,透露给那条‘小鱼’。”
“而那‘小鱼’为了活命,必然会惊慌失措。”
“而我自诩猎人,见猎物异动,必会追出。”
“只要我踏出蓬莱一步……”
裴云声音骤停。
敖真雪美眸一凝,瞬间接话。
“便是他的死期?”
话刚出口,她便自行否定,面色微变。
“不,是你的死期!”
“他要借那‘小鱼’之手,将你引出蓬莱护山大阵,然后……”
“一击必杀。”
裴云微笑颔首,神色从容,浑然不似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正是如此。”
“他自以为是黄雀,躲在暗处,看着蝉与螳螂相争。”
“待我这只螳螂捕了蝉,放松警惕之时,他便会悍然出手。”
庭院内,气氛凝重。
敖真雪看着裴云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庞,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这是在拿命做局。
“所以,我们需要将计就计。”
裴云声音平稳,继续道。
“我推测,对方若想让局面失控,逼我不得不出手追击。”
“寻常动静,怕是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敖真雪身上。
“他的计划目标,很可能就是龙女殿下。”
“用你这位身份尊贵的龙女殿下,加上那位早已是惊弓之鸟的‘小鱼’……”
“来做那个引我离开蓬莱的‘饵’。”
敖真雪瞬间明悟。
美眸微眯,龙威自生,森然彻骨。
庭院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分。
“你是说,他们敢对我下手?”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是东海龙君最疼爱的孙女,代表着整个东海龙属的颜面。
在蓬莱地界,对她动手?
“狗急跳墙,何顾其他?”
裴云摇摇头。
“不一定是直接对你下手行刺。”
“可能是制造某种‘意外’,让你不得不离开蓬莱。”
“又或者,是在会谈之中,借由那‘小鱼’之手,做些手脚,引发冲突,甚至是嫁祸。”
“总之,目的只有一个。”
“让局面失控,让我不得不离开蓬莱。”
洛青衣此时接过话头。
“而一旦裴云离开蓬莱地界。”
“那位‘大鱼’便会现身。”
“致命一击,杀人灭口。”
敖真雪沉默了。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权衡,在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所以,你们的计划是……”
“让我配合演戏,故作不知,引出那只‘小鱼’的动作?”
“而裴镇抚使则以自己为饵,假装中计追出,引出那条‘大鱼’?”
裴云颔首,目光赞许。
“正是。”
“我们会故意顺着对方的意图,死盯着那位‘小鱼’。”
“装作入局被误导的样子。”
“让那位自诩‘黄雀在后’的‘大鱼’,以为计划得逞,以为我们真的被他牵着鼻子走。”
裴云缓缓起身,走到庭院边缘,背对着二人。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待他放松警惕,以为得手之际……”
“我们再反过来。”
“猎杀这条藏在暗处的大鱼。”
敖真雪看着他的身形,心中微微一震。
好大的魄力。
好深的算计。
以身为饵,请君入瓮!
敖真雪听罢,并未立刻答应。
她看着裴云,目光中带着几分质疑,几分审视。
“计划虽好,却有一处致命破绽。”
“裴镇抚使,你不过金丹圆满。”
“那‘大鱼’既能藏得如此之深,甚至连松鹤真君都未曾察觉。”
“其实力必然不俗,至少也是紫府。”
“你如何确保,自己不会真的死在对方手中?”
“既然对方敢布这个局,必然有把握杀你。”
“以身做饵,稍有不慎,便是饵入鱼腹,身死道消。”
这并非危言耸听。
金丹与紫府之间,隔着天堑。
即便裴云是天骄,即便他手段通天。
但在紫府真君面前,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裴云闻言转身。
阳光透过松枝洒落,斑驳地照在他脸上。
他神秘一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一点,龙女殿下无需担心。”
“裴某惜命。”
“既敢以身为饵,自然有保命的手段。”
话音落下。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起。
敖真雪下意识转头。
只见洛青衣缓缓起身,眸中剑意如游鱼。
“况且,还有我。”
对于裴云二人的请求,敖真雪并未急着应答。
身为东海龙君最疼爱的孙女,她行事不仅代表自身,更代表身后的东海龙属。
她在思考,利弊与得失。
若拒,龙属置身事外,自可安稳。
但蓬莱内鬼不除,这刚敲定的三方商路便如危楼,随时可能崩塌。
且那“朝闻道”若真渗透东海,龙宫亦难独善其身。
若应,便是入局涉险。
极有可能涉及一位真君出手,不过她倒也不惧便是了。
但……
敖真雪抬眸,视线扫过裴云,又看向剑意内敛的洛青衣。
大赢镇抚使……
她那被母亲念叨了不知道多久,但是来东海一次就要被爷爷揍一次的父亲,便是大赢总指挥使。
这次合作,说不定能借两人之手离开东海,去往大赢?
毕竟她最爱看的那些话本多为大赢文人所作……
东海这边别说买了,能见到都难。
“好。”
敖真雪红唇轻启,一字定音。
“我便陪裴镇抚使,演这一出戏。”
“我要如何配合?”
裴云闻言,神色稍缓。
“三方会谈,利字当头。”
“既是分利,便难免会有龃龉。”
“稍后离席,我要殿下做一件事。”
裴云抬眼,目光幽深。
“待正式会谈之后,请殿下表现出几分‘不满’。”
敖真雪黛眉微挑。
“不满?”
“不错。”
裴云沉声道。
“蓬莱、大赢、龙属,三方看似因利而合,实则各怀鬼胎。”
“那内鬼既在暗处窥伺,必会关注三方关系是否牢固。”
“若铁板一块,他自难下手。”
“但若有了裂痕……”
敖真雪美眸骤亮,瞬间领悟。
“若有裂痕,便是良机。”
她接话道,语气笃定。
“你要我表现出对利益分配的不满,让那内鬼觉得,龙属与蓬莱、商会之间,已生嫌隙。”
“甚至,让他觉得有机可趁,对我出手?”
“正是。”
裴云颔首。
“蓬莱与商会这边,自会有人配合殿下,将这出戏码做足。”
敖真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雀跃。
“那若内鬼当真动手……”
敖真雪目光微凝,看向裴云。
“那便顺水推舟。”
裴云身子微倾,目光直视敖真雪双眸。
“无论发生何事,殿下只需谨记一点。”
“将计就计。”
“他要乱,便给他乱。”
“他要你怒,你便怒。”
“一切按他的剧本走,直到……”
裴云声音微顿,眼底寒芒乍现。
“直到我被‘逼’出蓬莱。”
敖真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明白了。”
这是一步险棋。
要在紫府真君的眼皮子底下,装作被算计,稍有不慎,便是弄假成真。
但既然应下,她便不会退缩。
“还有一事。”
一直沉默的洛青衣,忽然开口。
“此事隐秘,越少人知晓越好。”
“哪怕是你那位叔父……”
敖疏真君,乃是敖真雪此次随行的龙族长辈,性烈如火。
若让他知晓自家侄女要以身犯险,去做那诱饵。
怕是当场便要掀了这蓬莱客峰,将裴云大卸八块。
敖真雪闻言,却是掩唇一笑。
那一笑,少了些端庄,多了几分狡黠。
“这一点,洛镇抚放心。”
“三叔性烈,若是知晓,这戏便演不成了。”
“不过三叔虽性烈,却不愚,只是护短了些。”
敖真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待会谈结束,我会寻个由头,让三叔先行返回龙属。”
“只留我一人在此‘盘桓数日’,以示对蓬莱诚意。”
“如此一来,那内鬼见我落单,且心怀‘怨气’……”
她回首,看向裴云与洛青衣,红唇微扬。
“想必,会更忍不住想要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