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内,风声微顿。
敖真雪闻言,心中早有预料——
这半成利,绝非空口白牙便能拿下。
“老夫所求之事,无关契约。”
松鹤真君声音温和。
“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这半成利,皆算作蓬莱赠与龙属的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云与洛青衣之间一扫。
“老夫只是想请二位小友,与龙女殿下,稍作片刻详谈。”
此言一出,敖疏真君眉头微皱。
这老道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敖真雪亦是神色微怔,
她本以为这条件会落在洛青衣身上。
毕竟洛青衣乃新晋紫府,又是大赢剑道魁首,更是昔日赢了她半招的宿敌。
未曾想,竟是这个一直收敛气息、存在感极低的年轻男子?
敖真雪美眸流转,视线越过洛青衣,第一次认真落在那玄衣男子身上。
金丹圆满!
“敢问阁下?”
敖真雪红唇轻启。
裴云微微一笑,起身对敖真雪微微拱手。
周身那股慵懒散漫之意敛去,转而是一股久居上位、令行禁止的森然官威。
那是手握权柄、脚踏尸山血海养出来的“势”。
“大赢,北镇抚司。”
“镇抚使,裴云。”
声音清朗,落入庭院,字字清晰。
大赢镇抚使!
敖疏真君瞳孔一缩,赤发无风自舞。
就连始终端坐的敖真雪,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也泛起波澜。
麒麟镇抚使,裴云。
这个名字,即便是在深居简出的龙宫之内,亦是如雷贯耳。
大赢仙朝年轻一代,双星并耀。
一人为洛青衣,剑压同辈,命裁紫府。
另一人,便是这位麒麟镇抚使。
传闻其实力不输洛青衣,且身为锦衣卫,手段酷烈,智计近妖。
乃是那位女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他面前,人心如纸,亦无秘密可言。
凡经其手之案,无论藏得多深,皆无所遁形。
心思电转间,裴云已再度开口。
“裴某此来,有一事,想与龙女殿下单独一叙。”
“放肆!”
敖疏真君冷哼一声,紫府威压一闪而逝。
“区区金丹,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洛青衣尚未开口,你一小辈,也配让我等回避?”
在敖疏看来,裴云此言无疑是极大冒犯。
即便挂着镇抚使的名头,但在修行界,实力才是根本。
在紫府真君面前,金丹修士理应执晚辈礼,何敢发号施令?
然而预想中的惶恐并未出现。
裴云端坐不动。
那足以压碎山岳的真君龙威扑至他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弭无形。
更让敖疏真君心中惊疑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庭院之内,竟无人附和。
主位上的松鹤真君,只是抚须含笑,一副看戏模样。
右首的秦兰妃,手中折扇轻摇,凤眸流转,似笑非笑。
就连那性情最为清冷的洛青衣,也只是静静坐着,并未有半分替下属解围、或是斥责裴云逾矩的意思。
一瞬间,敖疏真君愣住了。
敖真雪亦是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氛围。
这三位皆是紫府真君,身份不凡,地位不俗。
竟无一人对一名金丹修士的“僭越”之举,表露半分不满。
这裴云究竟是何身份?
竟能让这三人,默许他有平起平坐的资格!
“哈哈,敖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要说。”
松鹤真君大笑起身,打破了僵局。
“你我这把老骨头,便莫在此处碍眼了。”
他对敖疏真君语气调侃。
“此地左右是在我蓬莱地界,你还怕龙女殿下吃亏不成?”
言罢,也不管敖疏是否情愿,半是强拉半是邀请,带着这位满腹狐疑的龙族真君向外走去。
秦兰妃亦是起身,对着敖真雪与洛青衣微微颔首。
步履款款,随之离开。
转眼间。
庭院之内,唯余三人。
松涛依旧,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敖真雪眸光流转,落在裴云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之人,面容俊秀,气质清冽,却予人一种深不见底之感。
她缓缓坐直身子,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端庄仪态。
“不知裴镇抚使,想谈何事?竟需如此阵仗。”
裴云并未立刻回答。
他缓缓起身,行至庭院边缘。
松鹤真君等人虽已离去,但此地毕竟是蓬莱客峰。
人多眼杂,恐隔墙有耳。
探手,虚按。
嗡——
空气微颤。
一层淡青色光幕,自庭院四角无声升起,而后向上合拢。
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穹顶,将整座庭院彻底笼罩。
光幕之上,太上符文流转。
隔绝内外,神识难探,万法不侵。
做完这一切,裴云方才转身,望向敖真雪。
敖真雪美眸微凝。
这是在防备谁?
且能让一位大赢镇抚使如此郑重其事,所谈之事,绝非寻常。
“裴镇抚使,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此地乃蓬莱,又有洛镇抚在此,何人敢窥探?”
裴云摇摇头。
“此事关乎蓬莱存亡,亦关乎东海格局。”
“不得不慎。”
敖真雪听罢,黛眉微挑,看向一直沉默的洛青衣。
“洛师姐,这也是你的意思?”
在她看来,裴云虽是镇抚使。
但此等大事,按理说应该由洛青衣这位紫府真君做主。
洛青衣轻轻一笑:“裴云脑子比我好使,查案办差,听他的准没错。”
“动脑布局之事,非我所长;杀人问剑的事,才该由我来。”
话语间,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透着一股绝对信任。
裴云闻言,无奈一笑。
而这番姿态,让敖真雪心中愈发惊疑。
“看来这半成利,确实不好拿。”
敖真雪唇角微扬,话中却无笑意。
“既然如此,裴镇抚有何指教?”
“龙女殿下。”
裴云走回石桌旁,目光清正,直视这位龙女殿下。
“裴某今日请你留下,并非为了寒暄客套。”
裴云收敛笑意,声线转沉,一字一顿。
“蓬莱之内,有内鬼。”
内鬼!
此言一出,庭院为之一寂。
敖真雪动作微微一顿。
她虽身居龙宫,却也知晓蓬莱乃东海第一仙门。
门规森严,传承数千载。
内鬼二字,从一位外人口中说出,更是显得格外刺耳。
敖真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洛青衣。
见对方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
一瞬间,先前谈判桌上种种违和之处,尽数串联。
原来如此。
怪不得松鹤真君如此轻易便让出了那半成利。
也难怪他会提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条件,只为让自己与这二人单独详谈。
原来那泼天的利益,只是一个引子。
但敖真雪很快便敛去所有惊诧,恢复冷静。
“裴镇抚使所言的内鬼,与此前洛镇抚在东海遇袭一事,可有关联?”
“殿下聪慧。”
裴云颔首,语速不疾不徐,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洛镇抚此番东海之行,有部分缘由是受了松鹤、镜海、水月三脉首座暗中委托,查办此事。”
“前些时日,洛镇抚于乱笙海遭观海鉴心宗两名紫府截杀,险些身陨。”
“其行踪隐秘,若无蓬莱高层泄密,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这内鬼不仅勾结观海鉴心宗,更与‘朝闻道’组织有染,图谋甚大。”
朝闻道!
听到这个名字,敖真雪眉头真正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即便是她,也对这在天下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诡秘组织,早有耳闻。
那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而朝闻道……如今竟已渗透到了东海?
敖真雪垂下眼帘,纤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枚龙鳞玉坠。
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片刻后,她抬起头,秀眉微蹙。
“裴镇抚使将这等机密告知于我,想来,是需要我龙属配合。”
“可真雪不解,此事乃蓬莱自家之事。”
“三脉首座既已察觉,自可关起门来,暗中清理门户。”
敖真雪目光锐利,直指核心。
“为何需要我龙属配合?”
“这浑水,我们未必想蹚。”
这一次,开口的是洛青衣。
“因为那内鬼藏得极深,地位不低,在宗门之内盘根错节。”
“松鹤真君他们若是大张旗鼓地调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潜藏得更深。”
洛青衣声音清冷,条理分明。
“所以,需要一个局。”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于一处,从而忽略掉暗处动静的局。”
裴云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动。
“蓬莱、四海商会、东海龙属,三方会谈,共谋商路。”
“此事声势之浩大,足以吸引蓬莱三十六峰,乃至整个东海的目光。”
“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们是为了商路利益而来。”
“那内鬼必然会认为此事与他无关,从而放松警惕。”
“我等便可借此良机,暗设罗网,静待其自投。”
“只要他露出一丝马脚,便再也藏不住。”
敖真雪闻言,略一沉吟。
她本就是聪慧绝顶之人,瞬间便洞悉了其中关键。
“你们是想让我在会谈之中,做出某些‘异常’的举动?”
她眸光一凝,直视裴云。
却见对方目光清澈,坦然迎上,她反倒先移开了视线。
“又或者,是想借我龙属的身份,放出什么风声?”
“以此为饵,引那内鬼上钩?”
“龙女殿下果然聪慧过人。”
裴云微微一笑。
“不愧是能以一己之力,说服龙君,力排众议促成此事之人。”
这番夸赞,发自真心。
与这等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力。
敖真雪眼底闪过一丝无人觉察的异色。
“不过,龙女殿下,我们今日请你留下,真正要谈的……”
“并非只是这件事。”
裴云缓缓开口,目光幽深如潭。
“嗯?”
敖真雪心中一凛。
她敏锐地察觉到,裴云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
“裴镇抚请讲。”
裴云看了一眼洛青衣,得到对方眼神后,才沉声道:
“蓬莱内鬼,并非只有一位。”
敖真雪眉头紧蹙,神色惊诧。
一位已是难缠,竟还不止一位?
“我们要布的局,是‘计中计’。”
裴云伸出两根手指。
“明面上的诱饵,是为了钓出那条小鱼。”
“而真正的杀招……”
他声音转冷,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是用小鱼,钓大鱼。”
洛青衣适时补充,语气淡漠。
“明面上那位,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且藏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敖真雪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一凝。
不仅要抓内鬼,还要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这两人……好深的算计。
若真如他们所言,那蓬莱内部的水,怕是深不见底。
忽然。
敖真雪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裴云。
目光在裴云与洛青衣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裴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此事……”
敖真雪红唇紧抿,片刻后,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松鹤真君……可知晓?”
语气试探,却已隐隐猜到答案。
面对敖真雪这直指核心的试探,裴云并未遮掩。
他敛去唇边笑意,眸光沉凝,缓缓点头。
“松鹤真君,并不知情。”
敖真雪黛眉微蹙,手中把玩的那枚龙鳞玉坠微微一顿。
“为何?”
她不解。
既然是在蓬莱地界抓内鬼,为何要瞒着身为地主的松鹤真君?
裴云轻叹一声,声音平静。
“因为那条‘大鱼’在蓬莱身份特殊。”
“若贸然揭露,宗门内或许会有人顾念旧情,有所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