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便有转机。”
蓬莱岛主闻言,不置可否。
“话虽粗鄙,倒也不无道理。”
他收回目光,声音变得飘渺而悠远。
“对道君之下的修士来说,未来是一片迷雾。”
“无论是依靠天地至玄的‘本命’,还是某种源自权柄的道宝。”
“或许能窥探未来一角,或许能短暂逆转过去因果。”
“这在你们看来,是保命的底牌,是逆天改命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淡漠。
“但对道君而言,却截然不同。”
“不管是未来,还是过去,于我等眼中,其实皆是可随手拨弄的琴弦。”
“既如此,为何还要避讳因果?”
裴云屏息凝神,知道关键来了。
蓬莱岛主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直线。
那线条笔直,通向无尽远处。
“我们缺的,是一条‘确定的路’。”
裴云闻言,神色微动,似有所悟。
“确定?”
“不错。”
蓬莱岛主微微颔首。
“每一位证道执掌权柄的道君,都有着自己想要去抵达的‘终点’,有着那个必须去实现的‘未来’。”
“那个未来,是唯一的。”
“是道果,是尽头。”
说着,他又在那条直线上,随意点了几下。
原本笔直的线条,开始分叉,变得模糊,生出无数杂乱的枝蔓。
“正如本座之前所言,‘因果’代表一种‘可能’。”
“你每沾染一份多余的因果,这‘可能’便多出一分。”
“变数,也就多出一分。”
“当因果缠身,线头纷乱之时。”
“你原本清晰可见的那个‘未来’,便会被无数种其他的‘可能’所遮蔽,变得模糊不清。”
蓬莱岛主转头,看着裴云。
“对于一般修士来说,模糊的未来代表‘未知的可能性’。”
“也许是机缘,也许是劫难,福祸皆未可知。”
“但对道君来说……”
“吾等所求,非万千变数,而是一条唯一的通途。”
“可能越少,未来越清晰。”
“因果越轻,道路越笔直。”
蓬莱岛主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云气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条笔直的线。
“为了那唯一的‘道果’,任何多余的因果,都是阻碍,都是杂质。”
“所以,吾等并非惧怕因果。”
“而是不愿让这纷扰,迷了前路。”
轰!
裴云只觉一言惊醒,心中迷雾尽散。
原来如此。
这就是道君的境界。
凡人求变数,求那一线生机。
道君求定数,求那永恒大道。
这也是为何,此世道君皆是高居九天,或隐于幕后,极少插手尘世纷争。
并非他们不能,而是不愿。
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干涉世间,都是在往自己那条通往终极的道路上,撒下一把迷雾。
裴云终于明白。
为何蓬莱岛主明明知晓宗门内有内鬼作祟,甚至知晓烈山真君的所作所为,却迟迟不愿亲自清理。
为何明明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却任由东海局势纷乱。
甚至为何对女帝那疯狂的计划,只作壁上观。
因为他有他的道。
那是“长生”之道。
若是事事亲力亲为,沾染无数因果。
这“长生”二字,怕是就要打了折扣,甚至偏离方向。
沾染因果越少,那个想要的“未来”便越清晰。
为了那个唯一的“道果”与“终点”,他们必须斩断一切不必要的牵连。
只要不触及根本,不偏离大道。
皆可舍弃。
这就是……道君的“无情”。
亦是道君的“大道”。
裴云深吸一口气,对着蓬莱岛主深深一拜。
这一拜,心悦诚服。
“晚辈,受教了。”
“多谢岛主解惑。”
这一刻,他不仅明白了道君的顾虑。
更隐隐触摸到了那更高层次的修行真谛。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但在行进之前,先要看清脚下的路,斩断身上的锁。
“去吧。”
蓬莱岛主挥了挥袖,身形逐渐淡去,重新融入那方天地之中。
“东海这盘棋,如今正是你等落子之时。”
“本座会在云端,看着你们。”
“莫要让本座失望。”
随着话音落下。
裴云只觉眼前景象一阵变幻。
云海消散,草庐隐去。
待他回过神来时。
已然回到了松鹤峰顶,那株古松之下。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方才云端问道,宛若一梦。
唯有怀中那枚温润的“长生叶”,在提醒着他。
一切,皆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