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确实不解。
凡人畏果,是因力不能担。
可道君早已登临世间绝顶,已是修行尽头。
时序可逆,虚妄可改,缘劫可变。
这世间还有什么因果,是他们背负不起的?
闻言,蓬莱岛主并未立时作答。
他静坐云端,目光投向那浩渺无垠的云海。
眼眸深邃,内有沧海沉浮,万古兴衰。
良久,方才有一道悠远声音,缓缓传来。
“裴云,在你眼中,何为因果?”
裴云略作沉吟,拱手道: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过去之行,招致未来之果;今日之行,定明日之局。”
“不错。”
蓬莱岛主微微颔首。
“那在你看来,未来,是注定的吗?”
裴云一怔,随即摇头:
“未来千变万化,岂会注定?”
“若是注定,我等修行,又有何意义?”
蓬莱岛主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然。
“于凡俗而言,未来确实未定。”
“但在我等眼中……”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动身前虚空。
看似空无一物之处,竟荡起层层涟漪,拨动了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云雾流转,变幻莫测。
“一道‘因果’,便代表着一种‘可能’。”
“‘现在’每一个微小的举动,每一次沾染的因果,都会如涟漪般扩散,影响到那个遥远的‘未来’。”
“今日你救一人,明日此人或许成魔,屠戮苍生;亦或许成圣,教化万民。”
“这一道因果落下,未来的长河便会生出无数支流,通向无数个截然不同的终局。”
裴云若有所思。
蓬莱岛主继续道:
“正如你所言,到了‘道君’这个层级。”
“执掌权柄,俯瞰光阴,颠倒乾坤,甚至强行斩断因果,都并非难事。”
“但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代价。”
“强行逆转光阴,篡改既定因果,必遭大道反噬。”
说到此处,蓬莱岛主转过头,目光若有深意地落在裴云身上。
那目光温和不再,已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似要将裴云的灵魂看穿。
“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才对。”
“那强行逆转因果,所留下的……因果死结。”
裴云心头猛地一凛,身形微僵,心脏漏了一拍。
背脊之上,更是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自是听懂了岛主的话外之音。
因果死结。
他得自李玄平的本命神通——【谎如昨日】。
这门神通,堪称逆天。
能向过去借时间,能将既定的事实变成谎言。
从而逆转生死,颠倒因果。
但代价,便是这无解的“因果死结”。
裴云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左手。
掌心之中,那道除了他自己无人能见的灿金色符文,似乎正在微微发烫。
昔日青州,朔月倒悬。
他在那片残墟之中,面对刻碑人的必杀之局,将计就计,动用了第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因果死结”的恐怖。
虽借刻碑人之手,以死劫破死结,侥幸逃出生天,却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他命大,早已尸骨无存。
而后,便是云州霄仙府。
霄仙府内,面对那位算无遗策的“公子”。
赵极刑以金丹之躯,献祭三尊金丹,催动那柄【禁法剑】。
万法皆禁,一剑穿心。
那是真正的必死之局。
为了活命与破局,他不得不再次动用【谎如昨日】。
虽然借此逆转了那十几息的时间,夺下了禁法剑,反杀了赵极刑。
但那道新的“因果死结”,至今仍死死缠绕在他的命数之中。
不知缠向何方,不知何时收紧。
裴云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似乎正有一根无形死结,早已缠入命格深处。
裴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他苦笑一声,拱手道:
“岛主法眼,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蓬莱岛主看着他,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赞叹。
“你这小子,胆魄倒是不小。”
“区区金丹境界,便敢以此等禁忌手段,去拨弄光阴长河。”
“‘因果死结’,那是连道君都不愿轻易沾染的东西。”
“乃是大道运转之下,最为顽固的‘错误’。”
“一旦爆发,便是天地同弃,万法皆杀。”
“你倒好。”
“以金丹之躯,竟敢接二连三地将其缠在身上。”
“甚至还敢借此做局,去算计旁人。”
“本座活了这般久,似你这般不要命的,也是少见。”
裴云闻言,只能苦笑。
“岛主明鉴,晚辈也是被逼无奈。”
“当时那种情况,刀已架在脖子上。”
“这‘因果死结’虽然凶险,要命也是以后的事。”
“总比当场陨落,身死道消要好得多吧?”
“蝼蚁尚且贪生,晚辈不过是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