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峰,客院。
庭院深深,古木参天。
洛青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霜青剑意流转。
如月下微波,荡漾不休。
却又在触及周遭草木时悄然收敛,未伤一叶,未损一花。
在她身后,新晋的紫府天地【谒命庭】若隐若现。
无数竹简悬浮,或开或合,沉浮不定。
万千法剑倒悬,剑尖朝下,锋芒内敛。
一股裁决万物命数的大道法理,正缓缓与她的神魂、肉身相合,归于圆融。
紫府初成,境界虽稳。
但那股源自【谒命庭】的杀伐之意,如一柄未经打磨的利刃。
锋芒毕露,却仍需细细收束。
虚空中,一道身着淡黄古裙的身影凭空而立,身形比在剑宫时凝实了许多。
正是东篱剑灵。
其指尖轻点虚空。
每一次点落,洛青衣周身躁动的剑意便平复一分。
由外放的凌厉,转向内蕴的沉凝。
良久。
洛青衣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眸中锋芒隐去,复归清明。
“多谢前辈指点。”
洛青衣起身,向剑灵执礼。
东篱剑灵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洛青衣眉心那道浅淡的剑痕上,轻声道:
“你之道心,已在剑宫炼得通透。”
“但红尘俗世,人心最是易变,还需时时自省。”
“如今你既已掌命数,当知因果之重。”
“蓬莱岛主所言之事,你心中可有决断?”
洛青衣沉默片刻。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身着帝袍、高坐龙椅的风华之姿。
从小一起长大,她比谁都清楚赢九歌的性子。
“她行事,向来有她的道理。”
“但我既已入紫府,有些事,便不能只让她一人去扛。”
洛青衣声音平静,却坚定。
东篱剑灵目光流转,望向遥远的大赢京城.
“她以国运锁仙门,欲以凡人之躯,行补天之事,确是死局。”
“但世间之事,何来绝对?”
“你之道,便是在定数之中,寻那一线变数。”
“若不能改变‘命数’,何谈掌控‘命数’?”
洛青衣闻言。
心中因女帝死局而生的那抹阴霾,彻底消散。
是了,剑灵前辈说的没错。
她的道,便是于必死之局中,斩出一条生路。
“待东海事了,我会回京。”
“亲自问她。”
话音落下,洛青衣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望向院门方向。
东篱亦有所觉,身形一晃,便没入洛青衣身后的【谒命庭】虚影之中,再无声息。
庭院外,传来叩门声。
在觉察到来人气息后,洛青衣神色微松,原本萦绕周身的肃杀之气消散。
取过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
“进来吧。”
裴云推门而入,也不客气,径直在洛青衣对面坐下。
“看你气机圆融,想来境界已稳?”裴云问道。
“有东篱前辈相助,已无大碍。”
洛青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方才修行静坐时,正琢磨着之前所言的‘钓鱼’之事,有了些新念头。”
“本来还想找个时间与你商议一番,没想到你先登门了。”
“你此前去仙海峰,也就是为了这事吧?”
“如何?那烈山真君虽然枯坐多年,但毕竟是老牌真君。”
“从他口中,可曾问出些许关于镜海一脉的线索?”
裴云放下茶盏。
瓷杯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接洛青衣的话,而是抬眸,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不用盯着镜海十峰了。”
洛青衣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为何?”
“因为我们要叼的那只鱼,不在那里。”
裴云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或者说,真正的大鱼,不在那里。”
洛青衣眉头微蹙,并未反驳,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她知道裴云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蓬莱内鬼,乃是守朴一脉。”
“仙海峰峰主,烈山真君,磊景。”
短短一句话。
若惊雷落地,却无声无息。
洛青衣瞳孔收缩。
这个名字,确实出人意料。
烈山真君,枯坐仙海峰三百载,以身镇压地脉。
是蓬莱公认的脊梁,是宗门内德高望重的老好人。
甚至连松鹤真君提起此人,都是满口称赞,敬重有加。
若是旁人说出此话,洛青衣可能会下意识质疑。
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裴云。
是那个曾在大赢京城陪她查案,在乱笙海为她挡下道君之宝,数次于绝境中翻盘的裴云。
洛青衣脸上的惊色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沉静。
她未置一词,无丝毫怀疑,更无半句质问。
“守朴一脉,仙海峰主……”
“如此说来,我们之前的推断,全是错的?”
洛青衣低声喃喃。
随后神色一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你方才去仙海峰,便是为了探明此事?”
裴云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后仰。
靠在廊柱之上,语气幽幽。
“去之前,我便已确认是他。”
“我去,是为了确认另一件事。”
裴云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指向仙海峰,一条指向镜海峰。
“你之前的推断,其实也没错。”
“乱笙海截杀一事,情报确实是从镜海一脉流出去的。”
洛青衣看着桌上的水痕,若有所思。
裴云继续道:“烈山真君双腿残疾,枯坐山巅,看似消息闭塞,实则早已暗中掌控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