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景大手一挥,此事定下,不给裴云商量余地。
沈尘游与温知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理当如此的神色。
烈山师叔的为人,在宗门内向来有口皆碑。
做出此等决定,实属意料之中。
裴云亦不再坚持,只拱手道:
“真君高义。”
“既如此,晚辈便代商会谢过真君厚爱。”
“小事而已。”
磊景摆了摆手,脸上憨厚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身形微动,似是想换个姿势。
但这半身石化的身躯早已与大地连为一体。
最终只是肩膀轻晃,发出几声岩石摩擦的沉闷声响。
他目光扫过裴云,话锋一转。
似是随口家常,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之前我看小友与洛镇抚一同回宗,洛镇抚与小友相识?”
裴云闻言,开口解释道:
“在下曾在大赢京城,与洛大人有过一些往来,曾承蒙照拂一二。”
“听闻洛道友……已破境紫府?”
“回真君,正是。”裴云答道。
“洛大人吉人天相,虽历经波折,但终究是跨过了那道天堑。”
磊景微微颔首。
“好啊,好。”
“这几日,我也听说了乱笙海那边的动静。”
“观海鉴心宗那些杂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拉下老脸,派了两个紫府去截杀一个金丹小辈。”
“也就是我腿脚不便,否则定要提山去砸烂他们的乌龟壳!”
说到此处,磊景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慨。
“若非松鹤师兄去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裴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裴小友,当时你也在场?”
“面对那等紫府杀局,没伤着哪里吧?”
裴云苦笑一声。
“真君说笑了。”
“晚辈金丹微末,在那等天地大势前,不过浮萍。”
“能侥幸存活,全赖几件护身宝物,以及松鹤真君及时赶到。”
裴云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松鹤真君头上,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温知许闻言,也是轻声感叹:
“师尊也说,此次多亏了松鹤师叔。”
“若无师叔持重宝前往,后果难料。”
“哦这样么?”
磊景浓眉一挑,似是有些意外,随即抚掌大笑。
“哈哈,能活下来便是大气运!”
烈山真君浑厚声音在峰顶回荡,带着几分感慨:
“说来也巧,松鹤师兄前些日子在事务堂报备离宗。”
“只说是去东海极北的幽泉,钓几尾寒酥鱼散散心”
“谁承想,这鱼没钓着,反倒是在乱笙海撞上了观海鉴心宗的杀局。”
磊景摇着头,脸上满是庆幸之色。
“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了,也是那谢吞玄夫妇命该绝。”
“若非如此,洛道友此劫难过。”
说罢,磊景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笑声震动石台,引得周围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他们这回也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两尊紫府,就这么折在外面了!”
“哈哈,灼鉴那老乌龟,怕是正在自家老巢里气得跳脚吧!”
“他们自诩隐世道统,眼高于顶,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裴云面上笑意温润。
心底却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真君说的是。”
“恶人,自有天收。”
“那观海鉴心宗倒行逆施,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裴云顺着磊景的话头附和了几句。
随后,他又与磊景闲聊了片刻。
多是些关于东海风物、商会趣闻的琐事。
磊景虽然枯坐山巅,但谈吐却颇为风趣,毫无紫府真君的架子。
时不时还能说出几个冷笑话,引得沈尘游与温知许忍俊不禁。
眼看日头渐高,裴云适时起身告辞。
“真君清修之地,晚辈不敢过多叨扰。”
“‘沉渊石髓’一事,便依真君所言。”
“今日得见真君尊颜,又谈成了这笔生意,晚辈回去也好向秦会长交差了。”
磊景缓缓点头,目光温润。
“好,裴小友事多,老朽便不留你了。”
“尘游,知许,你们代我送送裴小友。”
“是,师叔。”
沈尘游与温知许齐齐应声。
三人行礼后转身,沿着那条开凿在峭壁之上的险峻山道,缓缓下行。
……
磊景枯坐在原地,目送着三道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脸上的憨厚笑容缓缓收敛。
他微微蹙起了那双浓密的眉毛。
“裴云……”
磊景嘴唇微动,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大赢仙朝的镇抚使,女帝心腹。
这样一个人物,在洛青衣刚刚破境,内鬼调查初见眉目的关键时刻。
不在迎仙峰与秦兰妃、洛青衣商议对策。
却忽然跑到自己这座三百年来人迹罕至的仙海峰来,谈一笔不痛不痒的生意。
“大赢仙朝的镇抚使,突然登门造访……仅仅是为了买几百斤石头?”
磊景双眼微微眯起。
此事,处处透着不寻常。
他身体虽不能动,但他的直觉依旧敏锐。
从裴云踏上石台的那一刻起,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心跳的快慢。
都在他的紫府神念之下,无所遁形。
“此子心思深沉,不似寻常金丹。”
“但……”
磊景细细思索良久,眉头渐渐舒展。
“他应当并未起疑。”
“方才那番应对,滴水不漏。”
对洛青衣破境的恭贺,是理所应当。
对裴云功劳的夸赞,是人之常情。
对观海鉴心宗的鄙夷,是宗门立场。
“至于那买卖……”
磊景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不过是想借着生意的名头,在蓬莱各峰露露脸,坐实他那‘四海商会客卿’的身份罢了。”
“毕竟是锦衣卫的人,做戏做全套,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确认自己并未露出破绽,磊景心中的那一丝紧绷感也随之消散。
他重新将心神沉入紫府,看向那座巍峨的【晃重山】。
“既然没发现我的异常,那计划便可照旧。”
“那只镜海的老鼠……也该动一动了。”
磊景眸光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