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时不予。”
水月真君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漫天风雨,清晰传入裴云耳中。
“裴云,停手吧。”
她转过头,语气带着决断。
“潮汐已至,此乃天威,非人力可逆。”
“仅凭这一团天河弱水,已定不住这东海翻天的浪潮。”
“本座虽能强行压制不让其爆发,但想要彻底梳理,已是不可能。”
水月真君大袖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法力涌出,意图将裴云推离风暴的中心。
她是紫府大修,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事不可为,便不再强求。
“你既拿出了天河弱水元精,便已尽了人事。”
“这份情,本座领了。”
“收回元精,退去吧。”
“你要的情报,待本座稳住此地局势,会告知于你。”
“至于这烂摊子……本座自会慢慢收拾。”
在水月真君看来,交易已成。
裴云毕竟只是金丹,在这等天地伟力面前,能自保已是不易。
强行撑下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伤及根本,甚至损毁那团珍贵的弱水元精。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道推向裴云的法力却落了空。
裴云身形一晃。
竟若柳絮随风,轻巧地避开了真君护持。
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直接踏入了那混乱的灵力潮汐的漩涡之中。
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唯有那枚青玉簪,在风暴中散发着莹莹温润之光,护住灵台清明。
裴云注视着那团在风暴中苦苦支撑的弱水元精。
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股若有所思的冷静。
停手?
裴云心中暗自摇头。
他此行东海,分秒必争。
洛青衣生死未卜,每拖延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裴云目光微垂,视线落在那团颤抖的幽蓝水球上。
天河弱水之所以撑不住,是因为它面对的源自道君遗泽的潮汐,自然会被压制。
“真君稍安勿躁。”
裴云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漫天轰鸣,透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既然开了头,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水月真君眉头紧锁,刚欲开口。
却见裴云一步踏出,径直走向那狂暴至极的灵池中央。
灵池中三条水脉孽龙齐齐咆哮,张开巨口向裴云噬咬而来。
“小心!”
水月真君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出手相救。
可下一瞬,她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裴云金丹内景之中,那株通体青翠如玉的神树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恍惚间,裴云身后虚空扭曲。
三朵大道之花的虚影一闪而逝,呈品字形绽放,散发出古老苍茫的气息。
而在那神树枝头,一抹淡淡的水色光华悄然显化。
那不是寻常的水行灵力。
那是源自天地初开、万水之源、统御世间一切水流的——
先天水之真意!
裴云抬手,向着虚空轻轻一点。
点在那团几近崩溃的“天河弱水元精”之上。
“定。”
一字吐出,如口含天宪。
嗡——!
一抹看似毫不起眼、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水光,自裴云指尖扩散开来。
水光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如同帝王临朝,群臣跪拜!
颤抖的弱水元精瞬间凝固,重新焕发出深邃幽蓝的光泽。
且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厚重。
它欢呼雀跃着,贪婪地吸收着那缕先天道韵。
随后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轰然镇下!
原本张牙舞爪冲向裴云的三条水脉孽龙,在那股气息面前,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
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裴云面色略显苍白。
以金丹之躯,强行驾驭先天真意,以此对抗整个东海的天地伟力。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所承受的负荷亦如背负青天。
金丹内景之中,太上金丹绽放无边璀璨,体内法力如泄洪流逝。
而在先天水行真意面前,哪怕是裹挟着道君遗泽之威的东海潮汐。
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凝滞一瞬!
但这对于一位紫府真君而言,已是破局良机!
“好!”
水月真君那一声赞叹尚未出口,身形已化作流光。
几乎是在裴云定住风暴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亦无需任何言语沟通。
天上水月法相,陡然光芒大盛!
“敕!”
水月真君素手轻抬,指尖在虚空中极快勾勒出一道繁复至极的符文。
那一刻,漫天月华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银色丝线。
亿万缕银丝如瀑布倾泻,精准无比地刺入每一处凝滞的水脉节点之中。
如果说裴云是定海神针,强行按住了翻滚的怒海;那么水月真君便是那补天巧手。
要在这一瞬之间,将破碎的山河重新织补完整。
“合!”
水月真君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道法诀打出,便有一处扭曲的水脉被强行抚平;
每一缕银光落下,便有一股肆虐的潮汐被引导归位。
紫府之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还要挣扎反扑的灵力潮汐,被那亿万缕月华丝线死死缠绕、切割、分流。
顺着水月真君预设的轨迹,化作无数条温顺的涓涓细流。
那股源自“道法天”的庞大引力依然存在,依然在撞击着水月峰的地脉。
但此刻,水月峰成顺水而流的轻舟。
任你惊涛骇浪,我自随波起伏,卸力于无形
轰隆隆——
沉闷的雷音渐渐远去,化作地底深处微不可察的低鸣。
沸腾的灵池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那三条狰狞的水脉孽龙,在先天真意的压制与紫府法力的梳理下,终是不甘地散去身形。
重新化作涓涓细流,温顺地融入蓬莱大阵之中。
风雨骤歇。
云开雾散。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倾覆山峰的浩劫,只是一场幻觉。
裴云身形微晃,却并未倒下,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