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炉闲毫无形象地坐在青石上。
随手从那堆破烂行囊里摸出一截被炸得半焦的灵草根茎。
也不嫌脏,在袖口蹭了蹭便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道:
“要说这‘道法天’,当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那可是上古封号道君【执秤权衡商主】的道场。”
“能以天下气运为筹码,那是何等人物?”
“他的道场里,必定生长着外界早已绝迹的宝贝。”
陆炉闲眼里猛地亮起两道贼光。
“我也不贪图什么道君传承,那玩意儿命不够硬接不住。”
“只要能让我摸到一株‘九曲灵参’,哪怕是只有根须也好……”
“别说喊那商主一声祖师爷,就是让我给他磕三个响头都行!”
相比于陆炉闲的狂热,一旁的温知许与沈尘游却显得格外淡然。
沈尘游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陆师弟,机缘一事,讲究个缘法。”
“那‘道法天’虽好,却也是是非之地。”
“吾辈蓬莱弟子,修的是长生之道。”
“长生如树,根基为重,讲究如松柏经霜雪而常青。。”
“若为了外物乱了自家修行的节奏,反倒是舍本逐末。”
温知许亦是微微颔首,青丝随风轻扬,声音清浅。
“那商主修的是‘气运流通与易衡之道’,与我宗道统并不相通。”
“若有幸能入,那便是一桩机缘,自当尽力一争;可若是进不去那也不可惜。”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这便是大宗弟子的底气。
坐拥东海第一圣地,背靠“长生道主”,他们并不缺资源,更不缺传承。
他们并非不争,而是知晓自己要什么,不被贪欲裹挟。
陆炉闲翻了个白眼,嚼着灵草根嘟囔道: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们一个个修剑道、修符法的,哪里知道我们丹修的苦。”
“没有好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裴云立于一旁,一直未曾插话。
他目光越过层层云海,落在极远处的东海海面之上。
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裴云神识感知中,整片海域的灵气都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躁动。
“连蓬莱这等圣地的水脉都开始暴动,甚至逼得一位紫府真君不得不封山镇压。”
裴云心中暗自思量。
“看来那‘道法天’挤入现世的阻力已经越来越小。”
“现世之日,恐怕就在不久之后。”
“说起来……”
陆炉闲似乎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大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那位洛大人,也是个执着的主儿。”
裴云闻言目光一凝。
转过身来,看似随意地问道:“哦?此话怎讲?”
陆炉闲并未察觉裴云语气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
“洛大人在蓬莱的那段时日,除了去洗剑池试剑,来得最勤的便是我们水月峰。”
“起初我还以为她是来求丹的,毕竟咱们水月峰的灵丹,在东海也是一绝。”
“可后来才发现,她压根不是为了丹药……”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她是来‘问路’的。”
“问路?”
温知许有些不解。
“她每次来,都是找师尊询问关于‘道法天’的事。”
陆炉闲盘起腿,双手撑在膝盖上。
“为何是找令师?”
裴云追问。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陆炉闲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我们水月一脉,修的是‘水炼之法’。”
“以天地为炉,以江海为火。”
“这东海虽大,但在我师尊眼中,每一道暗流走向,每一处灵眼搏动,甚至每一丝水运变化,都了如指掌。”
“可以说,师尊就是东海活着的‘水文图’。”
陆炉闲顿了顿,回忆道。
“而且,师尊之前出海采药,曾数次偶遇‘道法天’现世,短暂引发潮汐异象。”
“若说这东海之上,谁最有可能推算出‘道法天’下一次现世地点……”
“只有我师尊了。”
裴云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
洛青衣行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蓬莱,必然是掌握了关键线索。
“所以……”
裴云眸光微敛。
“洛大人是从令师那里得到关于‘道法天’的线索?”
“应该是。”
陆炉闲点了点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最后一次洛大人来访,与师尊在静室中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时,我看她神色略显欣喜,显然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随后她便孤身离了蓬莱,往东海深处去了。”
说到这里,陆炉闲脸上嬉笑之色收起,一抹浓重的愤慨与鄙夷涌上面庞。
“妈的,提起这事儿我就来气!”
陆炉闲猛地一拍大腿,破口大骂道:
“谁能想到,观海鉴心宗那群孙子竟然如此不要脸!”
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
“平日里自诩隐世高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鸟样。”
“结果呢?小的打不过,竟然让紫府境的真君出手!”
“真君之身,对一个金丹境出手,也不怕道心蒙尘,遭天打雷劈!”
“简直是把隐世宗门的脸都丢尽了!”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骤然一凝。
一旁温知许闻言,也是秀眉微蹙,轻叹一声:
“此事确是观海鉴心宗做得过了。”
“修士争斗,生死各安天命。”
“但紫府真君下场截杀金丹,无论有何理由,都坏了规矩,令人不齿。”
她与洛青衣虽仅是点头之交。
但在蓬莱法会之上,那位青衣女修仗剑而立、风姿绝世的模样,早已令她心折。
连沈尘游也是面色微沉。
“贪欲迷人眼,即便是一方道统,在涉及道君遗泽这等大利益面前,也难免失了体面。”
“可惜当时松鹤师叔去迟一步,否则定要向那观海鉴心宗讨个说法。”
他虽性情温和,却最重规矩与风骨。
观海鉴心宗此举,着实令人齿冷。
三人皆是面露愤慨,言语间颇为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毕竟那观海鉴心宗在东海仅次于蓬莱与龙属。
对方打定主意不要脸面,仅凭他们几个小辈,也奈何不了对方。
裴云没有说话。
观海鉴心宗。
裴云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五个字。
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之前只是从无妄老人口中得知大概,如今从这蓬莱弟子口中再次确认。
这笔账,算是彻底坐实了。
不过,杀人之前,先要救人。
当务之急,是找到洛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