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两侧古松如盖。
离开洗剑池后,裴云随着温知许继续向深处行进。
沿途所见,奇峰罗列。
每一座山峰或是如倒插向天的利剑,又好似盘膝入定的老道,吞吐天地灵机。
此时山风微拂,送来阵阵药香。
“裴客卿且看,前方那座笼罩在五色烟霞中的,为‘丹霞峰’,乃是我宗丹道一脉分支所在。”
“而与之毗邻,山势陡峭如笔架的那座,则是‘翠微峰’。”
温知许沿途指向远处灵峰,为裴云细细解说蓬莱三十六峰的格局。
“翠微峰主修木行道法,峰上植有万亩灵田,宗门内七成的灵草皆出自此地。”
“翠微师叔性情温和宽厚,最喜提携后辈。”
“故而翠微峰也是诸峰之中,最为清净祥和之地……”
温知许话音未落,脚下青石山道蓦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不是地龙翻身,反倒像是地底深处的狂暴灵力被强行引爆,顺着地脉纹理瞬间传导至地表。
裴云神色微变,因为他觉察到……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平地惊雷。
在前方那座“清净祥和”的翠微峰半山腰处骤然炸响。
裴云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郁郁葱葱的翠微峰腰部,一股黑烟伴随红色火光冲天而起。
那火光并非凡火,隐约可见其中夹杂着丹炉碎片与失控丹气,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
山道震颤,几块碎石从崖壁滚落。
狂暴气浪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惊起满山灵鹤悲鸣乱飞。
“这……”
温知许脸上笑意凝固,美眸微睁。
显然也没料到会出这等变故。
下一刻,一道浩瀚磅礴的真君神念,化作实质般的狂风。
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甚至带着几分颤音的怒吼,响彻云霄。
“滚!!”
“带着你的破炉子,给老夫滚出翠微峰!!”
那声音中蕴含怒火,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云双眼微眯,只见翠微峰顶云海翻涌,灵气汇聚成一把足有百丈长的巨大白色拂尘虚影。
那拂尘每一根丝线都似有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朝着那爆炸源头狠狠一扫。
“呼——”
狂风骤起,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一颗被踢飞的石子。
从黑烟中被那拂尘硬生生地“扫”飞了出来。
那人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速度快得惊人,直直朝着裴云二人所在山道方向坠落。
裴云双眸微眯,瞳孔深处映照出那道飞出的人影。
寻常修士遭此重击,多半早已狼狈坠地。
但这被扫地出门的家伙,显然并非庸手,身法竟是出奇的精妙。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之时,竟见他腰身以一种极其诡异角度扭转,双脚在虚空中连踏七步。
每一次落脚,脚底便有一团赤红色丹火炸开。
借着这股反冲之力,硬生生卸去了大半坠势。
“砰!”
一声闷响。
那人影并未摔个狗吃屎,而是双脚着地,在山道滑行了数十丈。
最终稳稳停在了距离裴云与温知许不远处的一棵老松之下。
烟尘散去,露出来人的真容。
此人身量颇高,原本应该穿着一件品阶不俗的法袍,此刻却已被丹火熏得漆黑一片。
衣摆处还烧出了几个大洞,正冒着袅袅青烟。
原本整齐的道髻早已炸开,头发如乱草般根根竖起,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唯有一口白牙和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显得格外醒目。
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高阶灵药毁坏后的甜腻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裴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此人。
金丹后期。
且体内灵力凝练如汞,虽然外表狼狈,气息却绵长深厚,显然根基极稳。
那黑脸修士落地之后,非但没有半点被扫地出门的羞愧。
反而拍了拍屁股上还在冒烟的灰尘,仰起脖子。
对着那还在冒着黑烟的翠微峰顶,嬉皮笑脸地高声喊道:
“多谢翠微师叔指点!”
“这一炉火候确实猛了点,弟子这就滚,这就滚!”
“师叔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待弟子回去复盘一二,下次若真练成了那‘九转天心丹’,定第一时间送来给师叔尝尝鲜!”
“你还敢有下次?!”
峰顶传来一声更响的冷哼,显然是被这厚颜无耻的话语给气笑了。
紧接着,“嗡”的一声轻响。
翠微峰护山大阵轰然开启,层层叠叠的青色光幕瞬间将整座灵峰笼罩得严严实实。
那架势,仿佛防备的不是什么外敌魔修,而是眼前这个满脸黑灰的家伙再偷偷溜回去。
黑脸修士见状,啧了一声,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小气。”
他嘟囔了一句,正欲转身,天空中又有一道青色遁光落下。
但这道遁光不似方才那般狂暴,而是温润如玉,落地无声。
光华散去,现出一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青年道人。
这青年身着翠微峰亲传弟子道袍,纤尘不染,与旁边黑炭似的家伙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手中提着几个大包小包——
里面装着炸裂的丹炉残骸,以及一些幸存的珍稀药材。
青年落地后,先是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脸道人,随后苦笑着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
“陆师弟……”
青年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头疼:
“非是为兄不留你。”
“只是这三日来,师尊正在温养峰内灵脉,为了下个月灵植成熟做准备。”
“你这三日炸了九炉,每一炉都炸毁一座洞府……”
“师尊他老人家,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被称为陆师弟的黑脸修士接过行囊,嘿嘿一笑。
毫不在意地伸出乌漆墨黑的手臂,一把揽过青年的肩膀。
在那干干净净的道袍上印下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沈师兄哪里话!”
“这三日承蒙翠微峰照料,这份情师弟记下了。”
“也就是翠微师叔心善,前两次,才一天就把我打出来了。”
他拍了拍胸脯,虽然动作滑稽,但语气却透着几分认真:
“沈师兄放心,待我丹道大成,少不了翠微峰的好处。”
“到时候什么丹药都管够!”
沈尘游看着肩膀上的黑手印,苦笑一声,并未推开,只是无奈摇头。
“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显然,这二人私交甚笃。
沈尘游对这位陆师弟的丹道造诣颇为认可,只是对这“废峰”的动静实在消受不起。
此时,沈尘游似乎察觉到了旁人的气息,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立于松下的温知许时,原本无奈的神色瞬间一亮。
整个人原本松弛的气质陡然变得柔和,甚至多了几分拘谨。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虽然肩膀上还顶着个黑手印,却仍旧是一派君子端方。
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道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