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许一番话,令原本陷入迷障的二人身躯微震。
林子墨与苏浅眼中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清明。
那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窥见一线天光的豁然开朗,是“见山非山”的门槛。
苏浅周身原本凝滞沉重的灵压竟然开始缓缓流动。
不再是刻意去压制周遭的落花。
而是顺着风的轨迹,与那漫天花雨融为一体。
林子墨亦是收敛了满身躁动剑意。
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他立在那里,浑身气息如流水般绵延不绝。
“灵光一现,最是难得。”
温知许见二人神色变化,便知火候已到,轻声提点道。
“此时不归去闭关,更待何时?”
“莫要浪费这一线机缘。”
林子墨如梦初醒,平日里的那股子跳脱劲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退后三步,对着裴云长身一揖。
“多谢裴客卿指点迷津!”
“今日一言,胜过我二人苦修三载。”
“点拨之恩,林某铭记于心。”
一旁的苏浅亦是盈盈下拜,神色肃穆。
“道友大恩,没齿难忘!”
二人深知此刻那一点灵光何其珍贵,不敢再有半分耽搁。
甚至来不及与自家师姐多做寒暄,当即掐动法诀。
只见青光一闪,两道身影已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急急朝着各自洞府方向掠去。
生怕晚了一息,那脑海中刚刚捕捉到的灵感便会淡去。
崖畔复归寂静。
唯有山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轻响。
裴云目送那两道流光远去。
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侧气度娴雅的真君亲传,随意问道:
“温仙子怎会有闲情雅致来此?”
温知许微微一笑,并未隐瞒,坦荡道:
“师尊有命。”
她引着裴云沿着山道缓步前行,语调平和:
“一来,是怕宗门内再有如赵归真那般不懂事的弟子,冲撞了贵客。”
“毕竟裴客卿是商会贵人,若在蓬莱受了委屈,师尊面上也无光。”
“二来,是想尽这地主之谊。”
温知许转头,目光清澈。
“裴客卿初来乍到,这蓬莱虽大,但有些地方去得,有些地方却是禁地。”
“有我在侧,客卿也能少些麻烦,多领略几分蓬莱风光。”
“逝水真君有心了。”
裴云闻言,笑了笑。
既然对方把话挑明,他便也顺势而为。
“在京城时,便常听闻东海蓬莱乃世外仙境。”
“今日一见,确实气象万千,令人心折。”
裴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那便劳烦仙子带路,随处走走。”
“客卿请。”
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拾级而上。
沿途所见,奇峰罗列,飞瀑流泉。
裴云注意到,有不少修士于灵力浓郁之地盘膝吐纳。
除了身着蓬莱道袍的弟子外,竟还有不少服饰各异的修士盘膝坐于崖边、树下。
或吞吐灵机,或闭目沉思。
看那衣着打扮,显然并非蓬莱弟子,而是来自东海各处的散修,甚至是其他宗门的门人。
更令裴云诧异的是,不远处的一块试剑石旁,一名蓬莱长老正当众演练一套剑法。
剑气纵横间,竟丝毫不避讳周围那些旁听的外宗修士。
裴云脚步微顿,似是有些讶异。
“方才那两位弟子毫无戒心地演练宗门秘法,甚至恳请我这外人指点,已令在下颇感意外。”
“如今这一路行来,竟见如此多的外宗修士在蓬莱重地随意行走修持……”
裴云停下脚步,看向温知许,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据在下所知,修行界中,法不传六耳乃是铁律。”
“贵宗如此大开方便之门,甚至任由外人观摩这满山的长生道韵,甚至连门中长老演法都不避嫌……”
“就不怕核心传承变得廉价,亦或是被有心人针对弱点,坏了道统根基?
蓬莱这等举动,在等级森严、敝帚自珍的修仙界,简直是奇观。
温知许闻言,却是笑了。
她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引着裴云来到一处开阔高台。
从此地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蓬莱中央那株贯穿天地的“长生有木”。
巨木参天,树冠如盖,遮蔽了半个苍穹。
九条银河般的瀑布从树冠垂落,滋养着下方的三十六峰。
“裴客卿,你可知这株神木,已在此生长了多少岁月?”
温知许指着那巍峨神木,声音中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自豪与从容。
裴云摇了摇头。
“六千载。”
温知许转过头,直视裴云的双眼,缓缓道:
“蓬莱修的是长生久视之道。”
“这天地之大,光阴之长,若心胸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又如何容得下这万载光阴的冲刷?”
温知许抬手,指了指那些正在悟道的散修,解释道:
“前些日子‘蓬莱法会’虽已结束,但道主特许……”
“凡有所感悟未曾消化完的修士,皆可继续留宿外山三十六峰,直至感悟结束。”
山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道主曾言:长生路远,独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