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畔,波涛万顷。
远离仙朝陆沉之地的外海,常年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迷雾之中。
这雾气非水非云,乃是上古蜃气所化。
即便是金丹修士的神识探入其中,也会如泥牛入海,难辨东西。
在这片迷雾的最深处,一座庞然大物静静漂浮于波涛之上。
细看之下,那并非岛屿,而是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兽尸骸。
两扇如同山峦般巍峨的灰白贝壳半开半合,耸立于海面之上。
历经万载风浪侵蚀,依旧散发着一股古老而苍凉的妖气。
此乃上古异种,“蜃龙”之尸。
蜃龙虽死万载,余威犹在。
其体内自成洞天,更能屏蔽天机推演。
是东海最大的销赃窟、黑市,以及无数亡命之徒的最后庇护所——蜃墟!
在大赢仙朝犯下滔天大罪的魔头、被宗门通缉的叛徒、唯利是图的散修,皆汇聚于此。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一条铁律:
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只认现银,不问是非!
……
蜃腹之内,别有洞天。
巨大夜明珠镶嵌穹顶之上,洒下幽冷白光。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冷与潮湿。
由白骨与珊瑚堆砌而成的议事大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张以整块鲸骨打磨而成的圆桌旁,坐着三道身影。
首座者,乃是一名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
面容白净,甚至有些儒雅。
只是那双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如毒蛇般的阴冷。
此人正是潮世拾遗会的会首,人称“千面蜃主”的顾东楼!
一位紫府境后期的老牌强者,手段诡谲,掌控着这座蜃墟的所有阵法枢纽。
而在他左手侧,坐着一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巨汉。
这巨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龙,皮肤呈现出古铜色泽,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
那里空空荡荡,齐根而断。
断口处虽已愈合,却依旧透着一股狰狞的煞气。
屠百胜。
昔日幽州魔道巨擘,金丹圆满的体修。
数十年前被幽州镇抚使一刀斩断左臂,如丧家之犬般逃至东海,对锦衣卫那身飞鱼服恨之入骨。
右手侧,则是一位姿态慵懒的美妇人。
身披轻纱,酥胸半露,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玉杯。
虽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媚意。
只是此刻那张俏脸上,却布满了寒霜。
她是拾遗会的“宝主”,负责管理财库与阵法的若夫人。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若夫人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摔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
“废物!简直是废物!”
她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
“无妄那个老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手段如何了得,结果呢?”
“才去了一趟云州,不仅把自己搭了进去,连老娘借给他的‘叠嶂层峦一握扇’都给弄丢了!”
若夫人心痛得几乎要滴血。
那【叠嶂层峦一握扇】可是她压箱底的保命至宝。
即便是在东海,也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当初若非顾东楼开口,许诺了重利,她绝不会借出。
本以为有此宝在手,就算事不可为也能全身而退。
谁曾想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若夫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尖锐。
“顾老大,这笔账怎么算?”
“那扇子若是拿不回来,这拾遗会的账目,老娘可就不管了!”
“哼,妇人之见。”
一声冷哼从左侧传来。
屠百胜端起面前海碗,将猩红兽酒一饮而尽。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凶光。
“那老东西栽了便栽了,反正他也就是个靠着以前名头混饭吃的废物。”
屠百胜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笑容阴森可怖。
“比起扇子,老子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叫裴云的家伙。”
说到“裴云”二字,屠百胜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杀意。
“锦衣卫……嘿,锦衣卫!”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老子这只手,就是当年被幽州那个狗屁镇抚使砍下来的。”
“这笔账,老子在东海憋了三十年。”
“听说这裴云是新上任的麒麟镇抚使?是女帝新宠?”
屠百胜狞笑一声,周身煞气涌动,震得桌上的酒壶嗡嗡作响。
“好得很,这小子的脖子,砍起来一定很脆!”
“够了。”
一直沉默的顾东楼忽然开口。
只有两个字,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屠百胜周身涌动的煞气。
顾东楼目光扫过二人,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吵,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只看到了扇子丢了……”
顾东楼声音平淡。
“暗桩传回的其他消息,你们一点没看懂吗?”
“方清源死了。”
顾东楼手指轻轻点在情报玉简上。
“那可是云州布政使,封疆大吏,经营云州二十载的老狐狸。”
“连他都死在了诏狱里……”
“你们觉得,能把方清源逼死的人,会是你们口中任人宰割的羔羊?”
“且情报上说,那位在东海失踪的‘青衣镇抚使’洛青衣,是裴云曾经的上司。”
“裴云,一定会来东海。”
大厅内顿时一静。
若夫人脸上的怒容稍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她虽贪财,却不傻。
能在官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来,还能把一位布政使拉下马。
这裴云的心机手段,绝对是顶尖的。
“而且……”
顾东楼目光幽深,语气转冷。
“他是裴云,是女帝亲封的麒麟镇抚使,他代表的是大赢仙朝的脸面。”
“若是他在东海出了事,甚至死在我们手里。”
“你们觉得,那位京城内的女帝陛下,会作何反应?”
顾东楼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大赢铁骑虽不善水战,但若是惹恼了那位,柱国与镇抚司联手……”
“届时,哪怕我们躲在蜃墟里,也难逃一死。”
顾东楼是个极其理智的利己主义者。
他建立这拾遗会,是为了求财,为了求道,为了在夹缝中生存。
而不是为了去挑衅一个庞大的仙朝……
那是求死!
“那依大当家的意思,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屠百胜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但语气明显弱了几分。
顾东楼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其中的得失与风险。
作为一名紫府后期的强者,他卡在这个瓶颈已经太久了。
若是没有大机缘,此生恐怕无望窥探道君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