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墨色未褪。
那三枚熠熠生辉的真名大字,犹自悬于天道法箓之上,与日月同辉。
云州城内,万籁俱寂。
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金丹修士,此刻皆屏息凝神,仰望着那道立于云端的身影。
刚刚凝聚的紫府道韵,正如初升之日,最为炽烈,最为纯粹。
那是初入大道、天人交感之时,一生仅有一次的“道韵满溢”之刻。
是修士与天地最为亲近之时,也是道韵最为浓郁之时。
按常理,此刻应当收敛气息,稳固境界。
然而,谢迟意并未停手。
她立于那座半虚半实的水墨天阙之前,素手轻抬。
掌心之中,一张泛着古旧黄褐色的符纸,凭空浮现。
此纸一出,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天地灵气,竟再次躁动起来。
四周流散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围绕着那张符纸聚拢。
那符纸边缘焦黑,似是被岁月灼烧过,其上隐约可见一只孤鹤。
欲飞未飞,姿态古拙。
数千年前,封号“符仙”的道君留下的真迹——
【孤鹤蹈云】。
这被此翁视若性命、甚至不惜设下论道之局也要参悟的至宝,此刻却静静地悬浮在谢迟意身前。
“她要做什么?”
镇抚司高楼之上,林舒决疑惑不解。
一旁苏问音美眸微眯,似乎有所觉察。
“紫府初成,道意最盛。”
“她这是要借初入紫府的天地共鸣之势,借符仙道君残留的古拙之意……”
苏问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她想画……神符。”
神符!
这两个字仿佛有着万钧之重。
寻常符箓,引灵气,借五行。
而神符,则是窃阴阳,夺造化,将一丝真正的“天地法则”封禁于纸上。
那是真正能与“本命”相媲美,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玄妙的存在。
每一道神符的诞生,都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
谢迟意神色沉静,无悲无喜。
她手中的本命符笔【雀鸿】,在那虚空中的墨池里轻轻一点。
这一点,并未沾染丝毫墨色。
笔尖所触,竟是一点纯粹的“白”。
并非雪色之白,而是万物凋零之后的苍白,是岁月洗练之后的空白。
“起。”
谢迟意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玉。
没有惊雷炸响,也没有漫天异象的翻涌。
这一笔落下,静得可怕。
仿佛万籁俱寂的冬夜,大雪封山,万物蛰伏。
那张承载着道君真意的【孤鹤蹈云】符纸,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谢迟意神色不变,眸光澄澈如镜。
随即指尖一点,那股刚刚证道的“冬夜薪火”之意,温柔地包裹住了符纸。
笔走龙蛇,却又重若千钧。
谢迟意画的不是繁复的云纹,不是晦涩的咒文。
而是一棵树。
一棵立于悬崖峭壁、大雪压顶却依旧苍翠挺拔的松柏。
随着笔锋游走,一股苍凉古拙、却又坚韧不拔的气息,从符纸上弥漫开来。
原本在符纸上欲飞的“孤鹤”,竟在这一刻被那苍劲笔触强行按住,化作了一株扎根于悬崖峭壁之上的古松。
鹤本该飞,却甘愿化松。
只因这松,能傲雪,能经冬。
当最后一笔落下。
嗡——!
天地之间,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钟鸣。
原本覆盖全城的黑白水墨之色,在这一瞬间,尽数向着那张小小的符纸坍塌、收缩。
百里墨色,尽归一符。
那张原本残破的【孤鹤蹈云】符纸,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它不再枯黄,而是呈现出一种如青玉般的色泽。
其上纹路流转,仿佛封印着一段静止的时光。
那是一种“不朽”的味道。
符成!
一股难以言喻的波动,从那符纸上扩散开来。
在这股波动下,无论是金丹真人,还是凡夫俗子,心头都莫名生出一种“安定”之感。
仿佛哪怕天塌地陷,只要站在这棵松柏之下,便能安然无恙。
“神……神符?!”
城南问符台,在此翁猛地站起身。
这位沉浸符道数百年的老人,此刻却毫无仪态。
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倩影。
他颤抖着手,指着天穹,声音嘶哑。
“引动天地法理,篡改岁月规则……神符,竟然是神符!?”
“老夫穷极一生,也不过是在梦中敢想一想。”
“她如今只是初入紫府,根基未稳,竟敢行此逆天之事?”
周围的一众金丹符修,更是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符修一道,法符易得,灵符难求,宝符更是千金难换。
而在宝符之上,便是传说中的“神符”。
每一道神符的诞生,除了符修对大道有着超乎寻常的领悟,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有些符修真君,穷尽一生,也未能画出一道神符。
而今日,这位新晋的“符仙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不可能为可能。
镇抚司高楼上。
“成了……”
苏问音长舒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
“初入紫府便能画出神符,此女在符道上的天赋,当真惊艳!”
“今日之事传出,以后谢氏的门槛,怕是要被塌破了!”
林舒决也是心神震撼.
“不知这等神物,她会如何处置?”
“是留作底牌,还是镇压谢氏气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悬浮于空中的神符之上。
天穹之上。
谢迟意看着悬浮在掌心的那枚青玉符箓,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她并未将其收入囊中,也未曾向世人炫耀。
身形微动,她一步踏出,脚下生云。
下一刻,她已从万丈高空落下,径直落向了城中一处别苑。
那里,有一人正在等她。
那里,站着裴云。
……
小院内,清风徐来。
裴云立于庭院之中,看着那道踏云而来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恭喜仙子,大道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