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看向右手侧。
那里摆放着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
袋口绣着一只断了一足的三足金蟾,针脚粗陋,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血腥气。
这是无妄老人的遗物。
一代魔道巨擘,纵横东海数百载,身家自是丰厚。
裴云神念如水银泻地,蛮横地冲破储物袋上那层脆弱不堪的神魂禁制。
哗啦一声轻响。
刹那间,琳琅满目的灵光几乎晃花了眼。
极品灵石堆积如小山,散发着诱人的氤氲灵气;
各色丹药瓶罐琳琅满目,其中不乏一些价值千金,产自蓬莱的珍惜灵丹;
更有几件品质上乘的金丹法宝,或是透着森森鬼气,或是寒光凛冽。
若是放在寻常散修眼中,这便是足以让人杀红眼的泼天富贵。
然而裴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就是东海巨擘的身家?”
裴云随手拨弄了几下,眼中并未有多少波澜。
他如今身负仙朝皇权,又执掌镇抚司大权,能调动的资源非一般修士能比拟。
更别说还有青州那边的“聚宝盆”源源不断的在送钱。
虽然裴云很少过问,但他在四海商会那边积累的财富,怕是就连寻常紫府真君都要瞠目结舌。
所以无妄老人这点东西,虽然不错,但他看不上眼。
真正能让他感兴趣的,只有触及“道”之根本的奇珍。
比如无妄老人最大的依仗,那件本命法宝——
【烂柯观棋岁月枰】
那是一件真正触及“光阴”法理的异宝。
能定住乾坤,迟缓岁月。
若非无妄老人遇上了裴云这个怪胎,凭借此宝,他在同境之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那件异宝已在断龙崖那一战中,被裴云一刀斩碎。
“到底是本命相修之物,人亡宝毁,即便留下来,旁人也无法驱使。”
裴云心中虽有一丝惋惜,却也并不纠结。
他收回目光,在那堆杂乱的宝物中挑挑拣拣。
最终,他的手停在了一柄折扇之上。
这折扇看似寻常,扇骨乃是用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色泽温润如玉。
扇面则是用某种极为坚韧的蚕丝织就,泛着淡淡青光。
裴云伸手握住扇柄,轻轻一抖。
哗——
扇面展开,一股苍茫古意扑面而来。
扇面上并未题诗作画,而是绘着一副极为繁复的山水图。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那墨色晕染出的山峦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
若是盯着久了,竟会生出一种神魂被吸入其中,迷失在万重山影之中的错觉。
金丹法宝——
【叠嶂层峦一握扇】
裴云指腹摩挲着扇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极为晦涩、却又真实存在的空间波动。
短暂摸索探查之后,裴云睁眼,眼底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好东西。”
此宝虽无杀伐之能,亦无护身之效,却有着一个极为逆天的功用——远遁!
金丹修士虽能御空而行,朝游北海暮苍梧,但那终究是依托于遁光,极耗法力。
若是要跨越一州之地,往往需要数日之功,且途中极易被强者截杀。
而这把扇子,却能在瞬息之间,折叠空间,让人跨越万里之遥。
甚至能直接从云州,一步跨越茫茫东海,直抵海外群岛!
这等手段,通常只有修成紫府的真君才能做到。
神融天地,方能做到真正的缩地成寸,瞬息万里!
而这把扇子,却能让金丹修士提前拥有这等“缩地成寸”的大神通。
“无妄老人曾言这是潮世拾遗会从某处海外洞天,折损一位真人获得的至宝,平日里极少动用。”
“也就这次与方清源合作,事关重大,会长才将此物交给他……”
裴云轻笑。
这等异宝,即便是在那号称搜罗天下奇珍的“潮世拾遗会”中,恐怕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但他才懒得去管此物和潮世拾遗会什么关系。
落在他裴云手里,想要讨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裴云还发觉,此宝能可贵的是,还有一桩妙用——破禁!
世间大多数禁制,皆是依托空间而设。
而此扇能折叠空间,便意味着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那些封锁空间的禁制。
只要无人干扰,给予足够的时间蓄力,它便是一把能逃脱绝大多数困阵的钥匙。
“东海浩渺,岛屿星罗棋布。”
“有了此物,无论是赶路还是脱身,都多了一重极大的保障。”
裴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腕一翻,将折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此扇唯一的缺陷,便是施法前的准备时间极长。且需要周围空间相对稳定,不能被人打断。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断龙崖一战中,无妄老人宁愿燃烧寿元硬拼,也没有动用此宝逃生。
裴云的刀太快,快到根本不给他展开扇面、折叠空间的机会。
随后,裴云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件物品上。
那是一枚只有龙眼大小的珠子。
乍看之下,此珠平平无奇,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蓝色。
既无灵光闪烁,也无道韵流转。
甚至表面还布满了一些细微的划痕,仿佛是海边随处可见的顽石打磨而成。
混在一堆灵石丹药中,它显得格外不起眼。
若非裴云神念随意扫过时,感知到这珠子似乎藏着某种极深的晦涩波动,恐怕也会将其当作废品随手丢弃。
“这是何物?”
裴云眉头微蹙,将其拈在指尖。
入手冰凉,透着一股深海特有的寒意。
就在指尖触碰到珠身的那一瞬,异变突生。
嗡——
裴云金丹内景深处,太上金丹骤然一颤。
尤其是缠绕在金丹表面,那道源自洛神馈赠的“先天水行道痕”。
此刻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源之物,发出一声清越铮鸣。
“连先天道痕都有反应……”
裴云双眸微眯。
他调动神念,试图探入这珠子内部一探究竟。
然而神念刚一触及珠子表面,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裴云不信邪,又尝试着输入一丝法力。
依旧毫无反应。
这珠子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吞噬多少神念与法力,都始终保持着那副死寂沉沉的模样。
“有点意思。”
裴云收回手,并未气馁。
他如今已是金丹圆满,且身负太上法理。
连他都看不透的东西,只能说明一点——
此物的位格,极高!
紫府真君?
还是说……
道君?
“就是不知无妄老人是否也发觉了此物蹊跷,才留下的这颗珠子。”
“不过既然看不透,那便先留着。”
裴云反手将这枚淡蓝色宝珠收入储物戒中,与那柄【禁法剑】放在了一处。
此物真实面貌,或许到了东海才知晓。
……
晨曦微露,寒意未散。
天色方明,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屋内,裴云盘膝而坐,双眸微阖。
周身气息内敛,唯有身后虚空微微扭曲。
三朵虚幻道花,呈品字形悬浮于他头顶。
左侧一朵,清冷如月,太阴之气弥漫,隐约照见人心鬼蜮;
右侧一朵,繁复晦涩,万千符箓流转,似在敕令天地;
正中一朵,星光点点,带着一丝逆乱光阴的沧桑古意。
三花聚顶,道韵天成,金丹圆满!
裴云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异象如长鲸吸水,尽数没入天灵。
随着最后的一缕气机归于金丹内景。
裴云睁眼,眸中神光湛然,整座庭院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风吹梅落,簌簌有声。
一夜修行,让他将连日来激战后的感悟尽数消化,根基愈发深厚。
裴云起身,正欲前往天工院拜访公输奇,神色却微微一动。
院门传来三声轻扣。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温润守礼的意味。
裴云神念微动,觉察来人后眉梢轻挑。
起身挥袖,院门无风自开。
门外并未见那前呼后拥的官家仪仗。
只有一位身着靛青儒衫、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阶下。
见门开了,便向裴云拱手一礼。
正是云州州牧,魏峻崖。
这位执掌云州权柄的一品大员,此刻竟像是个寻常访友的家翁,毫无官架子地候在门外。
裴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迈步迎了上去,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魏大人,稀客。”
“清晨冒昧造访,扰了裴大人清修,还望海涵。”
魏峻崖见裴云出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笑意,扬了扬手中茶盒。
“府里新到的‘云雾尖’。”
“想来裴大人这几日忙于公务,未曾得闲品尝,魏某便带了些过来。”
裴云立于阶上,目光扫过魏峻崖那身寻常打扮,又看了看那四周空荡荡的街道。
这位执掌一州权柄的大员,今日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魏大人客气。”
“大人亲至,蓬荜生辉,请。”
裴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寒舍简陋,唯有井水烹茶,大人莫要嫌弃。”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魏峻崖迈步入内,语带双关。
“裴大人在此,便是这临安府最大的灵气所在。”
二人于庭院石桌旁落座。
裴云亲自执壶,滚水冲入茶盏,激起一阵清冽的香气。
魏峻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壶中水汽升腾。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炭火,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直到茶香四溢,魏峻崖亲自斟了一杯,推至裴云面前。
“听闻昨夜诏狱那边有了动静,方清源……走了?”
魏峻崖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云动作未停,端起茶盏,轻吹浮叶,神色淡然。
“方大人自觉罪孽深重,无颜面圣,于狱中自绝。”
“走得很体面,也算是给云州官场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魏峻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裴云脸上,似要看穿这年轻镇抚使那平静面容下的真实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