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阴湿之气如跗骨之蛆。
裴云与楚浣灼拾级而上,身后那扇沉重的玄铁牢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合拢。
牢门内,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只是那端坐其中的人影,气息已绝。
如同一根燃尽的烛火,被风轻轻一吹,便灭得干干净净。
楚浣灼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老狐狸,倒是死得干脆。”
一位封疆大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连个体面的送行都没有。
甚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清源最后那带着几分解脱、几分自嘲的叹息。
“聪明人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退场。”
“与其去京城受那一刀一剐的活罪,不如在此处画上句号。”
“走吧。”
裴云声音平淡,并未回头。
既然交易达成,那便两清。
方清源求个体面,他便给对方一个体面。
至于这其中的是非功过,自有史官去评说,自有后人去唾骂或唏嘘。
与他裴云,再无干系。
……
二人走出诏狱大门。
外间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气。
诏狱外,一道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立于出口处。
林舒决手按长刀,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裴云出来,林舒决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作为镇抚使,他对气息最为敏感。
里面的那位,已经没了。
林舒决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按大赢律例,似方清源这般封疆大吏,即便犯下滔天大罪,也当押解进京。
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私下处决,哪怕是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锦衣卫,也有些逾矩了。
这不合规矩。
但话到嘴边,林舒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麒麟镇抚使,最后还是苦笑一声。
那“规矩”二字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在这位裴大人面前,什么才是规矩?
他本身,便是规矩。
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如何,又有谁敢置喙?
更何况,方清源勾结魔道,险些以此葬送半个云州。
此等罪孽,便是死上一万次也不足惜。
“裴大人。”
林舒决深吸一口气。
抱刀拱手,神色郑重,对着裴云深深一拜。
不仅是敬畏裴云的官阶与手段,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多谢。”
林舒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只有这一句,再无其他。
林舒决不需要多言,裴云自然懂。
他谢的,不仅仅是裴云平息了临安之乱。
更是谢裴云设局,逼出了那一直藏头露尾的“傩面真君”。
让自家指挥使大人得以宣泄积压多年的心魔,为那位惨死的师弟讨回了一笔血债。
若无裴云布局,若无禁法剑相借。
今日指挥使大人即便身为紫府真君,想要在那“傩面真君”手中讨到便宜,甚至重创对方,也难如登天。
七年前那场让云州镇抚司抬不起头的大仇,那十二位同袍的在天之灵……
今日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裴云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嘴角微扬。
“林镇抚言重了。”
他拍了拍林舒决的肩膀,越过对方,走向外面那漫天星斗。
“我大赢仙朝镇抚司的人,向来没有吃亏的道理。”
“以前欠下的,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夜色如水,临安府的灯火渐渐稀疏。
楚浣灼虽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却也是心事重重,显然还未从洛青衣遇险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裴云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先去歇息。
待到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裴云独自坐在书案前。
那双因连日算计与杀伐而略显幽深的眸子,终于恢复了清明。
方清源已死,公子蛰伏,“朝闻道”受挫。
云州这盘棋,算是彻底收官。
“朝闻道”情报已经到手。
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也足以让他看清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按照他原定计划,此间事了,他本该动用镇抚司的情报网,替“酒剑仙”屈长峰寻那年轻剑修。
之后再去一趟剑庭,会一会那位“清河少君”。
毕竟不管是烛阴圣女虞晚宁,还是方清源,都传提到那少君身上疑点重重。
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东海……”
裴云低语,眸光幽深。
虽然无妄老人说得含糊其辞。
但“洛青衣遇险,观海鉴心宗紫府截杀,生死不知”一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剑庭之事,暂且压后。
当务之急,是东海。
裴云心中有了决断。
酒剑君所托之事虽重,却无性命之忧;
清河少君虽疑点重重,却也还在明处。
公子在洛水折戟,虽夺了神韵,但伤了元气,短时间内应当会蛰伏不出,消化所得以图紫府。
这段空白期,正是他前往东海的最佳时机。
不过,东海局势混乱,各方势力鱼龙混杂。
仅凭他一人之力,想要在茫茫大海上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在等。
等一个人。
“待秦兰妃破关赶来,便即刻启程。”
裴云心中定计,随即长吐一口浊气。
裴云收回思绪,心神沉静下来。
挥袖一拂,案上杂物尽去,开始整理此番收获。
裴云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内景之中,那枚莹润如玉的【太上金丹】悬于虚空,正缓缓旋转。
而在金丹表面,一道湛蓝色的道痕如同天河倒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那是洛神赠予机缘后得到的“先天水行道痕”。
之前在断龙崖上,裴云便是以此道痕为引,一刀斩破了无妄老人的“清净之水”。
回想起之前那一刀斩碎无妄老人道心的场景,裴云嘴角微扬。
那一战,赢得太过轻松。
无妄老人乃是金丹巅峰,钻研水行大道数百年,更有“烂柯观棋岁月枰”这等涉及光阴法理的本命法宝。
若在往日,即便裴云能胜,也要费一番手脚。
但在那道“先天水行道痕”面前……
无妄老人引以为傲的道法,便如臣子见了君王。
根本生不起丝毫反抗之意!
这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
“先天与后天,虽只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裴云心中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