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曾在镇抚司的绝密卷宗里，看过关于这一脉的记载。
这一脉名为“沧浪道宫”，在千年前也曾是赫赫有名的水行正宗。
后因牵涉到某桩隐秘大案，被当时的朝廷连根拔起，道统断绝。
卷宗上只写了“满门诛绝”。
却不想，竟还有余孽逃至海外，苟延残喘至今。
“难怪能修至金丹巅峰，原来是得了沧浪道宫的遗泽。”
裴云摇了摇头，眼中的怀念瞬间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嘲弄。
“修此道法，确实玄妙。”
“只可惜……你运气不好。”
话音落下，裴云不再被动防守。
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仿佛踏在了这片天地的脉搏之上。
嗡！
金丹内景之中，那道源自洛神馈赠的先天水行道痕，微微一颤。
一股古老、苍茫、尊贵至极的气息，瞬间加持在古刀之上。
那是万水之源，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滴水的意志！
在这股意志面前，后天演化的一切水行道法，皆为臣属！
“散。”
裴云口中轻吐一字。
古刀斩下。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竖劈。
但这一刀劈出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水行灵气，仿佛都遇到了君王，齐齐低头臣服！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规矩”。
那条原本无声无息、吞噬万物的清净长河。
在这一刀面前，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嗡——！
刀光过处，长河崩断！
那股足以消融金丹的恐怖力量，在接触到刀锋的一刹那，不仅没有消融刀身。
反而被那刀身上蕴含的更高阶的水行法则，直接镇压！
哗啦啦——
原本死寂透明的长河，瞬间溃散，重新化作普通的海水，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噗！”
道法被破，心神相连之下，无妄老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踉跄后退，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可能？！”
无妄老人死死盯着裴云，眼中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视与倨傲。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骇与无法理解。
“你……你修的也是水行道法？！”
“不对！这不可能！老夫这濯缨清净典乃是上古正宗……”
“即便你也修水行，哪怕修为比老夫高，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破了老夫的道法！”
“除非……”
无妄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浑身猛地一颤。
“先天水行真意？！”
“你怎么可能拥有先天水行真意？！”
无妄老人嘶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刺耳。
他是水行大修，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是一条修炼成精的蛟龙，遇到了一条真正的真龙。
哪怕那条真龙尚且年幼，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足以让蛟龙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三成！
裴云有此先天水行真意在，天下水行道统修士在其面前……
那真是毫无道理的要被压一头！
无妄老人想不通！
他就算挠破头皮都想不通！
裴云他……哪来的先天水行真意？
要知道，天下水行修士，如过江之鲫，亿万万之数。
无论是玄门正宗，还是魔道巨擘。
穷极一生，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去芜存菁，修的是逆流而上，妄图接近那传说中的“源头”。
但那终究只是“接近”！
先天与后天，有着云泥之别。
那后天与先天，是天道划下的不可逾越之鸿沟！
这世间的水行大道，权柄早在天地初开时便已被瓜分殆尽。
要么归于东海真龙一族，要么掌于那些古老尊贵的先天神灵之手。
人族修士，哪怕修至紫府，所驾驭的也不过是“后天之水”。
除非水行权柄出现动荡，否则连相对应权柄的道君之位，都无人能修成！
可裴云……他明明只是个金丹境的人族。
所修道统他虽分不清，但绝对并非纯粹的水行道统。
他凭什么能打破这万古铁律？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裴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提着刀，一步步凌空踏虚，向着无妄老人逼近。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拔高一分。
身后的虚空中，隐隐有一轮清冷的明月浮现。
月光如水，洒落人间。
“如果仅止于此……”
裴云目光平静，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那你可以留下了。”
这一刻，无妄老人终于怕了。
如果说之前裴云只是让他感到棘手。
那么现在这一刀，则是彻底击碎了他的道心和傲气。
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被一个年纪足以当自己孙子的小辈，如此轻描淡写地碾压。
这种绝望感，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金丹！
他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无妄老人喃喃自语，眼中狠厉消散。
逐渐涌现的，是走投无路的疯狂。
他活了几百年，修道修成了金丹巅峰。
在东海作威作福，被无数散修尊称为“老祖”。
他不想死！
更不想死得如此憋屈！
“小子……你真以为吃定老夫了？！”
无妄老人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他猛地一拍天灵盖。
只见一道黑白二气交织的光华，自他头顶冲出。
那是一方古朴的棋盘。
棋盘纵横十九道，其上黑白子错落，散发着一股岁月沧桑的古老气息。
本命法宝——
【烂柯观棋岁月枰】
这并非杀伐法宝，亦非护身法宝。
而是乃是无妄老人当年在一处真君洞天中所得。
并以自身神魂之火祭炼甲子，才将其炼化为本命法宝！
此宝之中，蕴含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光阴法理”！
这也是他能纵横东海，让无数仇家闻风丧胆的最大依仗。
断龙崖上，海风骤止。
那一袭麒麟袍猎猎作响之声突兀消失，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了脉搏。
无妄老人悬于半空，满头银发狂乱飞舞。
在他头顶，那方名为【烂柯观棋岁月枰】的古朴棋盘迎风暴涨。
化作亩许大小，遮蔽苍穹残阳，横亘于海天之间。
棋盘之上，纵横十九道线亮起幽幽冷光。
并非灵力，而是岁月剥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既然这小子身怀“先天水行真意”，在水法一途上已是难以抗衡，那便不与他比水！
“裴云！”
无妄老人厉喝一声，声音不再沙哑，竟变得宏大浩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