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都没有。
呲啦——
一声轻响,好似裁纸刀划开了陈旧的画卷。
只见那个“方清源”身躯微微一颤。
那张富态、保养得宜的脸庞,竟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处翻卷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灰烬。
就像是一张燃烧殆尽的符纸。
紧接着,那张脸皮开始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从裂口处窜出,瞬间吞噬了那副伪装。
原本属于方清源的五官、神态、甚至是那股官气。
都在这火焰中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露出来的,是一张惨白、惊恐、且布满泪痕的娇媚脸庞。
那人嘴被一道禁制死死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刻,她正瞪大了眼睛,惊恐欲绝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孔长庭,以及那尚未散去的恐怖剑意。
柳莺!
方清源的侍妾,那个被他口口声声说要带去南疆做神仙眷侣的女子。
此刻她怀里被塞着那枚方清源的官印,被当做替死鬼扔在这艘孤舟之上。
画皮符,破了。
随着法符失效,伪装寸寸崩裂。
原本那个威严的布政使,瞬间变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
江风吹过,卷起漫天纸灰。
空气瞬间凝滞。
孔长庭举着剑,僵在半空。
那双即使面对死亡也未曾动摇过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错愕。
“你……是谁?”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方清源呢?
那个他神识反复确认、甚至感应到官印气息的方清源,怎么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
气息是对的,信物是对的,甚至连那股官气都是对的。
怎么会变成一个女人?
一瞬间,无数线索在孔长庭脑海中炸开。
一切都是真的,唯独人是假的。
被骗了!
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金匮玉箓山,也没信任过他这个护送者。
所谓的护送,所谓南疆之行,甚至连这枚信物,统统都是障眼法!
是方清源抛出来的一个幌子!
方清源是用他孔长庭这把剑,来吸引镇抚司和那幕后之人的目光。
而真正的方清源,恐怕早已借着这个机会,从别的路子逃之夭夭了!
“该死!”
孔长庭心中怒火滔天,那是被愚弄的羞辱感。
他猛地转身,便欲御剑离去,去寻找那个真正的目标。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道身影,却鬼魅般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方才那个被他震退的裴云。
孔长庭盯着面前拦路的裴云,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被戏耍的羞辱感与任务可能失败,让他焦躁。
“裴大人,好手段……”
孔长庭怒极反笑。
“方清源以画皮欺世,连贫道都瞒了过去。”
“裴大此刻拦我去路,莫非是想坐视那老贼逃出生天?”
孔长庭深吸一口气,周身剑意吞吐不定。
“裴大人,你我皆被那老狐狸摆了一道。”
“此时你若还要纠缠,只会让方清源笑到最后。”
“此乃我金匮玉箓山之私怨,亦是为你镇抚司省却麻烦!”
这番话合情合理,然而面前那位身着麒麟服的裴云并未动容。
裴云只是低着头,肩膀忽然微微耸动起来。
并非是怒极,亦非是杀意。
不再是方才那清朗的男声。
而是一串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狡黠的女声轻笑。
在这肃杀的江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孔长庭瞳孔骤缩,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孔长老。”
之间那“裴云”抬起手,在自己脸上一抹。
原本俊秀的面容周围,忽然泛起一层朦胧的云雾。
云雾聚散,如梦似幻。
片刻后,云雾散去。
原本挺拔的身形迅速变得纤细窈窕,俊秀的男子面容随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明艳动人、英气十足,此刻挂着几分促狭笑意的女子脸庞。
长发高束,红衣猎猎!
“哎呀,孔前辈这剑法虽利,眼神却不太好使。”
楚浣灼随手挽了个刀花。
将那枚用尽了灵力的【云遮月】符纸收起,笑的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家大人神机妙算,岂会不知那老狐狸用的是‘画皮’?”
“重新认识一下……”
楚浣灼微微抱拳。
“锦衣卫千户,楚浣灼。”
孔长庭怔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
他看着船舱里瑟瑟发抖的柳莺,又看了看眼前笑靥如花的楚浣灼。
方清源是假的。
与他交手多时、刀法精妙的“裴云”也是假的。
那此处……究竟什么是真的?
一种深陷泥沼、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让这位金丹剑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孔长庭毕竟是金丹剑修,心志坚定。
既然全是假的,那便无需再谈!
走!
“让开!”
孔长庭冷哼一声,再无废话。
周身剑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便欲冲天而起。
他要走,去杀真正的方清源。
“孔长老,别急着走啊。”
楚浣灼身形一闪,红衣如火云般横亘在孔长庭身前。
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硬生生逼退了那道青虹。
她笑意盈盈,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我家大人说了,方清源那条老狗跑不掉。”
“倒是孔长老你……在大人眼中,可比方清源有价值多了。”
孔长庭身形在空中一顿。
手中古剑嗡鸣不止,眼中杀机毕露。
“就凭你?拦不住我。”
“确实。”
楚浣灼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剑修杀伐第一,孔长老若一心想走,仅凭我一人,确实拦不下。”
她虽然嘴上说着拦不下,但脚下却纹丝未动,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但我家大人既然算到了一切,又岂会不知孔长老要走?”
孔长庭心中警铃大作。
更有价值?
什么意思?
就在他提剑欲强行突围的一刹那。
嗡——
天地间的灵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凝固。
原本翻涌的江水瞬间静止,连同半空中飘落的芦花都被定格。
一股沉重如山的恐怖威压,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
孔长庭面色大变。
只见虚空中,一道魁梧身影,缓缓走出。
他身着镇抚使官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正是云州另一位镇抚使,林舒决。
他手中托着一枚造型古朴、通体幽蓝的法符。
符面之上流光溢彩,隐隐有一只虚幻的独眼在缓缓睁开。
镇抚司追踪法符——
觅影令!
“孔长老。”
林舒决看着如临大敌的孔长庭,声音浑厚,带着几分感叹。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有个人,藏得太深,还需孔长老帮忙引路呢。”
林舒决心中此时亦是波澜起伏。
当裴云最初找到他,言说要在“方清源”与“孔长庭”这两个诱饵之间,再设一局,反客为主。
那是他还将信将疑。
可如今看来,却是他短视了。
裴云不仅算准了方清源的金蝉脱壳,更算准了“公子”一方必会派人接触孔长庭,对其施加影响。
只要有过接触,便会留下痕迹。
在裴云眼里,方清源和孔长庭,都是饵!
也就是此局裴云真正的目的——
不抓方清源,不杀孔长庭。
而是要借孔长庭这把“刀”,反向找出那个握刀的人!
“去!”
林舒决不再多言,手中法力灌注。
那枚【觅影令】瞬间化作一道流光。
速度之快,竟连孔长庭的剑意都无法捕捉。
它并非攻击,而是直接没入了孔长庭的眉心!
“尔敢!”
孔长庭怒吼,想要挥剑斩断这股异力。
却发现这流光根本无视护体剑气,直入神魂。
孔长庭心中大骇,甚至打算想要自爆金丹。
可已经晚了!
觅影令为仙朝镇抚司特殊作用的法符!
由天工院画制,借仙朝气运,引动一丝因果效用。
此符不伤人,不毁身。
唯有一桩霸道之处——
以受术者为媒介,强行回溯并锁定其短时间内接触过的生灵气息,追本溯源!
嗡!
下一瞬,一根肉眼可见的青色因果线,自孔长庭天灵盖处猛然蹿出。
这根线极细、极淡,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却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意味。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笔直地指向了千里之外,那片茫茫云海的深处。
那里,藏着一个以为自己身在局外、正在看戏的人。
尽管这根青线仅仅存在了一瞬间,便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被虚空彼端的一股无形伟力瞬间掐灭。
但,足够了。
那个位置,已经暴露。
“找到了。”
林舒决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转头望向府城方向。
也就是在青线指明方向的同一刹那。
临安府城上空,风云变色。
一股压抑了许久、恐怖到令天地变色的威压,骤然爆发。
那是紫府真君的怒火。
亦是大赢仙朝律法的雷霆。
一道紫色的恢弘光柱,自镇抚司衙门冲天而起!
撕裂苍穹,搅碎漫天云层。
那光柱之中,似有一头独角獬豸在仰天咆哮。
威严如狱,杀意滔天!
那是蓄势已久的苏问音!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试探。
携带着大赢仙朝的律法威严,跨越千里长空,朝着那青线消失的方向,悍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