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外,三十里坡。
野渡无人,江天寥廓。
两岸芦苇连绵数里,枯黄的芦花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江面上弥漫着一层厚重晨雾,将远处山峦与近处的水波尽数吞没,只余下一片苍茫的白。
一艘乌篷灵舟孤零零地泊在岸边枯柳之下。
船身老旧,吃水颇深,在暗沉的江水中随着波浪起伏,发出吱呀的呻吟。
船头没有挂灯,舱内亦是一片漆黑。
只有一道模糊人影端坐在阴影里。
“铮——”
一声极轻微的剑鸣撕裂了长空的寂静。
云层深处,一道青色惊虹破空而至,并未带起丝毫风啸。
直至落在那野渡栈桥之上,才显露出身形。
来人一身青色道袍,背负古剑,面容刚毅如铁。
正是金匮玉箓山执法长老,孔长庭。
他并未直接登船,而是立于栈桥尽头。
相隔三丈,双目微阖。
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那艘乌篷船。
船舱内,一道身影端坐于阴影之中,气息晦涩。
似是在闭目养神,又似是在压抑着极度的惊惶。
孔长庭右手按在剑柄之上,指节用力,微微泛白。
他如今虽神智清明,知晓自己是谁。
可脑海深处那股被植入的“执念”却如附骨之疽,时刻催促着他——
完成任务,早归家门!
“方大人。”
孔长庭开口,听不出情绪。
混杂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贫道奉命,前来护送。”
舱内那人影微微一动,却依旧无声。
只是那一袭宽大的官袍袖口微颤,一只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掌心向上,托着半枚断裂的青玉佩。
玉佩缺口处参差不齐,却隐隐透着一股独特灵韵。
正是当年金匮玉箓山山主赠予方清源的信物,见玉如见人。
孔长庭目光落在玉佩之上。
气息无误。
信物无误。
紧接着,他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探入船舱。
只见那“方清源”身着布政使常服,双手死死攥着一枚沉甸甸的官印。
周身缭绕着那股独属于朝廷二品大员的浑厚官气。
虽有些散乱,却做不得假。
直到此刻,孔长庭紧绷的眉宇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方清源果然是个怕死的。
孔长庭收回神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这老狐狸不仅提前到了约定地点,甚至连灯都不敢点。
如同惊弓之鸟般缩在这乌篷船里,等着那唯一的生路。
不过这倒是省了他入城的一番手脚。
“既然如此……”
孔长庭手腕微转,掌心已多了一柄古朴长剑。
“在下这便护送方大人……上路。”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话音未落,杀机已现,剑光暴起!
无名子的命令是:见面,即斩。
“锵!”
“守拙”出鞘,剑身轻吟,如龙在渊。
并非那是那种璀璨夺目的剑光,而是一道暗哑、沉重、仿佛承载了山岳之重的青色剑气。
剑气所过之处,江水被整齐剖开,露出满是淤泥的河床。
两侧水墙尚未崩塌,剑尖已至乌篷之前!
这一剑,只求必杀。
直指船舱内那道人影的咽喉!
眼见剑气即将洞穿船舱,将那“方清源”连人带船斩为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
轰!
原本平静的江面骤然炸开,浪花飞溅数丈之高。
一道金红色的刀光,裹挟着滚滚热浪,自水底横空杀出。
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道青色剑气最为薄弱的一点之上。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野渡,激荡起的气劲将方圆数十里内的芦苇尽数折断。
恐怖的气浪以两者碰撞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那艘乌篷船被气浪掀得剧烈摇晃,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护住,未曾解体。
漫天水雾蒸腾而起,又在瞬间被高温炙烤成虚无。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波而立,稳稳挡在灵舟之前。
来人身着玄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挂着那一抹令云州官场闻风丧胆的戏谑笑意。
“金匮玉箓山真是好大的胆子……”
裴云单手按刀,微微昂首。
目光越过漫天水雾,落在栈桥上的道人身上,语气森寒。
“在府城之地,杀朝廷命官。”
“金匮玉箓山是想造反吗?”
孔长庭听闻此话,眉头紧锁,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镇抚使。
裴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孔长庭心中念头急转。
他想过裴云会来。
方清源在这,那裴云这只仙朝鹰犬自然会闻着味儿追过来。
只是他未曾料到,对方来得竟如此之快。
且似乎是……早就在此?
难不成是镇抚使与方清源联手了!?
“裴大人。”
孔长庭面沉如水,体内金丹疯狂运转。
那股属于剑修的凌厉锋芒再无遮掩,冲天而起,搅碎了头顶的云层。
“此乃我金匮玉箓山与方大人的私事,还请裴大人行个方便。”
“私事?”
裴云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脚下水波荡漾。
“方清源勾结魔道,私通外敌,乃是朝廷钦犯。”
“他的命,是朝廷的,是律法的,唯独不是你金匮玉箓山的。”
“想要他的命?问过本官手里的刀了吗?”
“那便是没得谈了。”
孔长庭不再多言。
此时此地,虽有变数。
但既然是在城外,那位镇守府城的紫府真君苏问音便未必能及时赶到。
裴云只有一人,这是机会。
只要在苏问音出手之前,斩了方清源,任务便算完成!
至于裴云……
孔长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既如此……那便请裴大人赐教!”
“得罪!”
孔长庭一步踏出。
铮!
剑鸣声如鹤唳九天。
孔长庭身形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向着裴云杀去!
这一剑,名为“断流”。
抽刀断水水更流,唯有剑意斩千秋。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剑势,“裴云”并未硬接。
只见他身形如游鱼般在江面上滑行,手中长刀挥舞。
那刀法并不似裴云往日那般大开大合、霸道绝伦。
反而透着几分灵动与诡谲,如同层层叠叠的火云,将那些剑气尽数卸去。
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如雨打芭蕉。
江面上剑气纵横,刀光闪烁。
孔长庭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疑惑。
心惊在于,即便只是短暂交手,但对方展现出的实力,果真不能小觑。
但也正因如此……
孔长庭眉头紧锁,手中剑势愈发凌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他心中那股违和感,也越来越浓。
传闻中,这位麒麟镇抚使一人一刀,轻而易举镇杀三位金丹真人。
那骨道人与血河老祖的凶名,他孔长庭早有耳闻。
便是其中之一,对他而言也是劲敌。
更别提还有一位金丹境巅峰的霄仙府府主!
可眼前这人……虽然刀法精妙,但总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仿佛对方并未出全力。
又或者,对方的实力,本就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这一点让孔长庭心中疑窦丛生。
“或许……他是在拖延时间?”
孔长庭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裴云之所以只守不攻,是因为还要分心护持身后的方清源,更是为了等待府城的援兵!
一旦拖延,他必死无疑。
“不能拖!”
孔长庭眼中厉色一闪。
“裴大人既然只守不攻,那便莫怪贫道剑下无情了!”
古剑瞬间嗡鸣,剑身之上青光暴涨,隐隐浮现出一道道古老的符文。
金丹神通——
天河倾!
“落!”
一剑斩下,如天河倾颓。
恐怖的威压瞬间锁定了下方的每一寸空间。
裴云面色微变。
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剑的恐怖,手中长刀猛地向上一撩。
一道赤红色的刀芒如火龙冲天,试图硬撼那座青山。
轰隆!
江水被巨大的冲击力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
泥沙俱下,浑浊不堪。
裴云闷哼一声,身形被震得向后滑退数十丈,双脚在水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浪。
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剑气,却如同一条漏网游鱼。
借着漫天水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裴云的防线。
它的目标,不是裴云。
而是那艘一直停在岸边,随着波浪起伏的乌篷船!
那是孔长庭倾尽全力的一击中,藏得最深的一缕杀机。
“不好!”
裴云惊呼一声,想要回援已是不及。
嗤——
一声轻响。
那道剑气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乌篷船的顶棚,如同切开一块豆腐。
紧接着,剑气去势不减,径直斩向了舱内那个端坐的人影。
孔长庭眼中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喜色。
成了!
金丹剑修的一缕剑气,足以将那方清源绞成碎片。
只要方清源一死,任务便算完成。
他即刻远遁,便是苏问音来了也奈何不得他。
然而。
下一刻。
孔长庭眼中的喜色凝固了。
预想中鲜血飞溅、人头落地的画面,并未出现。
那道剑气确实斩中了“方清源”的面门,甚至从他头顶一直划到了胸口。
可是……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