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裴云的询问，宋远山自然是知无不言。
他放下手中茶盏，略作思忖。
“金陵谢氏，乃是符道世家，族中子弟所需修行的灵材，多半也是由我四海商会经手。”
“尤其是那位被誉为‘符仙子’的谢迟意，更是商会的贵客。”
说到此处，宋远山那张惯于和气生财的脸上，却露出苦笑，带着几分不解。
“只是这位谢仙子，近来的行径，着实有些让人看不透。”
“哦？”
裴云有些好奇，示意继续。
宋远山叹了口气，取出一本账册，熟练地翻动几页后推到裴云面前
“自从半月前，符仙子抵达临安府城后，几乎搬空了商会云州分号内，所有的高阶符纸库存。”
“尤其是‘玄峰宿雪’与‘苍松融暮’这两样符道修士眼中的重宝！”
裴云闻言，眉梢微挑。
他对符道虽涉猎不深，但身为镇抚使，览阅卷宗无数，对这两种符纸的名头倒也有所耳闻。
玄峰宿雪，取自极北苦寒之地，一种名为‘雪蚕’的异种。
那些雪蚕食灵桑，饮雪水，吐出的丝线天生便带着一股纯净的寒意。
再经由八十一道工序，以寒泉漂洗，方能成纸。
此纸洁白如雪，触手生凉，乃是承载水行、冰行道韵的绝佳之物，能凭空增添三成威力。
裴云缓缓道出这符纸的来历
“至于苍松融暮，则更为难得。”
“需寻那生长在悬崖峭壁、受尽日晒风吹的千年灵松。”
“待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松脂与夕阳余晖交融最为浓烈的那一刻，剥下其树皮内最嫩的一层纤维。”
“保留那最后的一缕纯阳与暮气交织的之意。”
宋远山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敬佩之色更浓。
“大人博闻强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这两种符纸，每年的产量极低。”
“寻常金丹真人，若是得了一张这样的符纸，那都是要沐浴焚香，静心调息，待到精气神圆满，方敢下笔。”
“唯恐毁了这天地灵物，更怕断了那一丝稍纵即逝的道韵。”
“一张成符，往往被视作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非生死关头不肯轻用。”
说到此处，宋远山脸上的苦笑更甚，摊了摊手。
“可这位符仙子……她买这些符纸，就像是在买集市上的草纸一般。”
“这半月来，她几乎搬空了商会云州分库这两样符纸的所有库存。”
“甚至逼得在下不得不紧急从邻州调货，才勉强供得上她的消耗。”
裴云若有所思。
如此不计成本的消耗，绝非正常修行或是炼制法符。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不同寻常之处？”裴云问道。
宋远山一愣，随即点头。
“有一事，在下觉得颇为蹊跷。”
“以往谢仙子与商会交易，多是以符易物。”
“其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几张极品法符流出”
“她随手绘制的法符，在市面上可是硬通货，那些法符灵韵天成，往往一经流出便被抢购一空。”
“但最近这半月……”
宋远山指了指账册的另一侧。
“她购入的符纸数量翻了十倍不止，但流出的成品法符，却反而比往日少了三成。”
“按理说，以符仙子的造诣，即便是在这等高阶符纸上作画，成功率也极高。”
“即便扣除损耗与其自身留存，也不至于损耗如此之大。”
裴云眼帘微垂，扫过账册。
如此情况，确实异常。
除非那位符仙子根本不是在炼制成品，再结合之前【情报刷新】所得的消息——
【谢迟意桎梏非器物之缺，乃道心有惑不得解】
或许谢迟意并非是在挥霍，而是在“试错”。
莫非这位符仙子隐约觉察自身桎梏，但不知其所在，所以才以这种办法试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从轻声的通禀。
“会长，谢家仙子到了。”
宋远山精神一振，连忙起身整理衣冠。
随即看向裴云，眼中带着几分征询。
“裴大人，今日恰好有一批新的‘玄峰宿雪’从北地运抵，正是与谢仙子约定交易的日子。”
“您看……”
裴云起身，脸上带着淡笑，负手而立。
“既然赶上了，那便见见吧。”
“我对这位符仙子的风采久仰许久。”
宋远山有些迟疑。
“那大人的身份……”
裴云笑了笑，来到宋远山身后半步的位置。
“今日只有宋会长的一位……旧友。”
宋远山闻言，心中大定，连忙躬身引路。
……
四海商会，听涛阁。
此处乃是商会专门接待贵客的雅苑。
引活水入室，周遭种满了青竹，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裴云跟随宋远山踏入阁中时，一道身影已然静候在窗前。
听到开门声，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裴云目光微动。
这就是谢迟意？
与传闻中那个光芒万丈、被无数修士追捧的“符仙子”不同。
眼前少女五官生得极好，清丽脱俗。
穿着一袭素净月白长裙，未施粉黛，发髻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
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仿佛一幅留白的水墨画。
没有逼人的艳光，也没有凛冽的傲气。
她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静。
如一株幽谷兰草。
“宋会长。”
谢迟意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
宋远山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拱手致歉。
“让仙子久等了。”
“方才有些琐事缠身，还望仙子海涵。”
说着，他侧过身，微微让出身后的裴云。
“这位是裴公子，乃是在下的一位旧友，自京城而来。”
“久闻‘符仙子’大名，今日恰逢其会，便想着来见上一见。”
宋远山并未点破裴云的身份，只含糊其辞。
谢迟意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缓缓落在裴云身上。
四目相对。
裴云并未回避，行了一个平辈之礼，目光清正平和，带着几分欣赏。
谢迟意微微一怔。
身为半步紫府的符修，她的神魂灵觉远超同境修士。
虽然眼前这个年轻人气息内敛，看似只是寻常金丹修为，且并无任何锋芒外露。
但在她的感知中，此人神魂竟深邃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