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源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所以,跟我走吧。”
“到了南疆,咱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也不理这官场是非,可好?”
柳莺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方清源的大腿。
她抬起小脸,眼中满是“决绝”与“爱意”。
“老爷……莺儿不怕死,莺儿只怕不能陪在老爷身边。”
“老爷去哪,莺儿就去哪。”
“哪怕是刀山火海,莺儿也誓死相随!”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只是埋在方清源膝头的脸上,那双泪眼之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若非她早知方清源将人剥皮制凳的残忍手段,若非她早知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
恐怕真要被这番深情所打动。
但此刻,她只觉得恶心,以及深深的恐惧。
然而,戏还要演下去。
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这是裴大人抓捕方清源的最后机会,也是她换取自由的唯一筹码!
方清源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一下,又一下。
就像在抚摸一只养熟了的猫。
“好莺儿。”
方清源声音温柔如水。
“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是对我真心的。”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
然而,在柳莺看不见的角度。
方清源那双原本满是深情与疲惫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哪里还有半点颓唐?
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倒映着怀中女子的身影,却冷漠得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眼底深处,甚至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与冷意。
鱼饵已经撒下。
就看那裴云,肯不肯咬钩了。
……
云州名山,金匮玉箓山。
云海翻腾,几座险峰如利剑般刺破苍穹。
山巅之上,道宫巍峨。
青瓦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偶有鹤鸣之声传来,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此刻,这清净之地,却因一封信而染上了几分沉重。
金匮玉箓山的山主静立于崖边,手中捏着一封看似普通的信笺。
山风猎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凝重。
其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信纸并非凡品,而是用特制的灵符纸制成。
其上字迹工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意味。
那是方清源的亲笔信。
信中没有半句威胁,也没有什么疾言厉色。
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道心之上。
那不是求援信,而是一份账单。
过往三十年间,金匮玉箓山与布政使府的一桩桩往来。
某年某月,宗门违规圈占灵田三千亩,布政使府批文放行。
某年某月,宗门弟子误杀凡人,布政使府压下卷宗,定性为妖兽作乱。
某年某月,宗门私开矿脉,所得灵石三成送入方府。
……
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皆是触犯仙朝律法的重罪。
若是捅出去,金匮玉箓山虽不至于灭门,但也定会元气大伤。
“因果啊……”
山主长叹一声。
手指微微用力,那信纸瞬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修道之人,最怕因果。
当年种下的因,哪怕过了几十年,也终究要结出今日的果。
信的末尾,方清源只提了一个请求。
“吾欲往南疆一游,路途遥远,恐有宵小作祟。”
“恳请贵宗遣一位金丹真人护送一程。”
“待离得云州地界,过往种种书信账册,即刻焚毁,两不相欠。”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不得不应的胁迫。
“好一个方清源!好一个两不相欠!”
山主望着云海深处,目光幽远。
“方清源这是要把我金匮玉箓山,往火坑里推啊。”
他当然知道方清源得罪的是谁。
麒麟镇抚使,裴云。
那个如今在云州声威赫赫的杀神。
若是可以,他一万个不愿意招惹镇抚司。
可方清源这只老狐狸,这一手阳谋玩得太绝。
他没得选。
若是拒绝,方清源那个疯子在临死前,定会将这些烂账抖落出来。
届时,宗门千载清誉毁于一旦,甚至可能被镇抚司借机清算。
两害相权取其轻。
山主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灵光飞出,没入夜色之中。
片刻后。
一道长虹破空而来,落在崖边。
光华敛去,显露出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
此人背负一柄古朴长剑,面容刚毅,周身气息凝练如铁,赫然是一位金丹中期的剑修。
“山主。”
道人躬身行礼。
“长庭。”
山主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宗门内的执法长老。
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决然。
“有一桩尘缘,需你去了一了。”
孔长庭微微一怔。
“尘缘?”
“你去一趟临安府城。”
山主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去见布政使方清源,护送他……去南疆。”
孔长庭眉头微皱。
“方清源?此人官声不佳,且近日听闻他与镇抚司那位裴大人势同水火。”
“此时下山,岂不是……”
“这是宗门的债。”
山主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夹杂着几分萧索。
“三十年前,你突破金丹时用的那枚‘定元丹’,便是方清源送来的。”
“这份因果,宗门躲不掉。”
孔长庭身躯一震,沉默良久。
他是个纯粹的剑修,最不喜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交易。
但他也明白,宗门能在云州屹立不倒,光靠剑是不够的。
“弟子……明白了。”
孔长庭深吸一口气,抱拳一拜。
“只护送,不杀人?”
“只护送。”
山主闭上眼。
“送出云州地界,便两不相欠。”
“若是遇到那位裴镇抚使……”
山主顿了顿。
“尽量避让。”
“若避无可避……便以剑试之,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