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莺语阁内,烛火摇曳。
柳莺独坐窗前,手中死死攥着一方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每一次声响都让她心头一颤。
之前她答应姐姐,曾将那位裴镇抚使需要的情报传了出去。
可直至今日,方清源依旧安然无恙。
布政使府,也未曾见过锦衣卫。
她赌那个年轻的镇抚使会信守承诺,给她自由。
可随着时间流逝,心里的不安像野草般蔓延。
裴大人……莫非是反悔了?
还是说,方清源那只老狐狸察觉到了什么?
念头一起,柳莺只觉脊背生寒。
她太清楚方清源的手段了,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背叛……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突兀响起。
柳莺身子猛地一僵,锦帕差点滑落。
她慌忙将帕子塞入袖中,压下眼底惊惶,换上一副温婉神色,起身迎去。
“老爷……”
方清源跨过门槛,并未如往常那般带着一身酒气与脂粉香。
反倒是一身素净常服,发髻有些松散。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脸,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颓唐。
他没有惯例将柳莺拥入怀,只是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侍女。
然后身子重重地倚在太师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莺儿,倒酒。”
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柳莺心头一跳,连忙捧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温酒。
酒液入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爷今日是怎么了?”
“可是累了?”
柳莺大着胆子,伸出纤手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还是说,官场上有什么烦心事?”
方清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目光落在柳莺那张娇媚的脸庞上,眼神有些发直。
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过了她,在看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良久,方清源苦笑一声,伸手握住柳莺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捏得柳莺生疼。
“烦心事?呵……”
方清源摇了摇头,目光幽幽。
“这回怕是不是烦心那么简单了。”
“莺儿,老爷我……这次怕是要栽了。”
柳莺心中狂跳,面上却装作惊诧模样,掩口低呼:“老爷何出此言?”
“您可是云州布政使,封疆大吏,这云州地界,谁敢动您?”
“布政使,封疆大吏?”
方清源自嘲一笑,笑声中满是苦涩。
“可在那位麒麟镇抚使眼里,我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肉罢了。”
听到这个名字,柳莺呼吸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麒麟镇抚使……老爷是说那洛水法会后名传云州的裴云?”
柳莺强作镇定,轻声道:
“妾身听说那位裴大人虽然手段了得,但同为朝廷命官,那裴云行事总得讲究个法度。”
“老爷您位高权重,只要没犯什么大错,哪怕是镇抚使,也不能无凭无据便拿人吧?”
“法度?”
方清源伸手握住柳莺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中似乎藏着深深无奈。
“若是平日,他自然不敢。”
“可如今……不一样了。”
方清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极乐画舫沉了,红袖那个贱人……手里捏着我的死穴。”
“裴云如今手里握着的,是能让我万劫不复,足以掉十次脑袋的铁证。”
柳莺心跳骤然加速。
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消息,也是裴云想要的东西。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露出一抹苍白之色,颤声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老爷,咱们……咱们会不会死?”
看着柳莺眼中的恐惧,方清源眼底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他伸手抚上柳莺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怕了?”
方清源指腹粗糙,划过肌肤,激起柳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别怕。”
方清源轻声道。
“那裴小儿以为吃定了我,以为我会像只待宰的猪羊般缩在府里等死。”
“但他太年轻了,不知道狡兔尚有三窟。”
柳莺眸光一闪,顺势依偎在他怀中,神色惊喜。
“老爷……可是有应对之策?”
“自然。”
方清源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方清源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岂会没有退路?”
“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些天我在府城会布下疑阵,以此来迷惑镇抚司的视线。”
方清源压低声音,凑到柳莺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实则,我已经联系了一位金丹真人。”
“待到时机成熟,那位真人会亲自出手,护送我离开云州。”
“去哪?”
柳莺下意识问道。
“南疆!”
方清源吐出两个字。
“到了那里,便是天高皇帝远。”
“我有旧部在那边经营多年,改头换面,哪怕是锦衣卫的手也伸不过去。”
柳莺心中巨震。
南疆!
金丹真人护送!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抬起头,却对上了方清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方清源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似乎涌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动作轻柔得有些过分。
“莺儿。”
方清源叹了口气。
“其实,我本可以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走,目标小,更安全。”
柳莺身子一僵。
“但我舍不得你。”
方清源的手指滑落,停在她的咽喉处,轻轻摩挲着那脆弱的血管。
“这临安府万贯家财,我都可以不要。”
“那些个权势地位,丢了也就丢了。”
“唯独你……我若是走了,把你留在这里,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柳莺摇了摇头,眼中蓄满泪水。
“以裴云那酷烈的手段,定会将你视作我的同党,抓入诏狱。”
“那诏狱……是人间炼狱,你如何受得住那些酷刑?”
方清源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怖。
“尤其是裴云手底下那帮人,最擅长对付细皮嫩肉的女子。”
“剥皮、抽筋、炼魂……他们会把你这身好皮囊一点点撕碎,把你的魂魄抽出来点天灯。”
柳莺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当然知道诏狱的可怕。
仙朝谁人提起诏狱不谈之色变?
“我不想看你受那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