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云返回别院,挥手布下一道隔绝禁制。
独自展开那副《云洛水脉图》。
他的注意力,起初也确实集中在沈二郎特意标注出的那四条主水脉之上。
洛水浩荡,横贯云州,其水脉体系之复杂,远超想象。
主水脉之下,又有成百上千条支流,彼此交错。
如同一张密布于大地之下的巨网。
裴云将图卷与镇抚司早已探明的情报一一比对,反复推演。
试图从中找出公输奇这位天工院院长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却毫无所得。
那两条锦衣卫未曾探查的主水脉,虽地势险要,灵机混乱。
但从图卷上看,并无任何值得公输奇这等人物特意关注的特异之处。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僵局。
裴云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沈二郎的说辞天衣无缝。
图卷本身,也并无伪造的痕迹。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自己遗漏了什么,还是……从一开始,思路就错了?
裴云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光幕图卷上。
这一次,裴云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些清晰、磅礴的主水脉。
而是开始从图卷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扫过。
他将整幅图卷,当做一幅全新的、一无所知的情报来审视。
忽然,裴云目光一凝。
他的视线落在图卷一角,那些用极细的、断断续续的虚线所标注的区域。
那是“旧时水脉”。
这些水脉,因年代太过久远,历经沧海桑田的地势变迁,早已干涸断流。
在如今洛水体系中,几乎已被彻底遗忘。
若非这份沈家珍藏的古图,世间恐怕已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
裴云心中一动,神念迅速在图卷上游走。
很快,他便有了发现。
在锦衣卫未曾探查的那两条主水脉中间。
那片看似寻常的区域之下,正隐藏着一道早已干涸的“旧时水脉”!
这是一个盲区,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盲区。
镇抚司锦衣卫排查时,重点放在了灵机充沛的现存水脉上,自然也从未涉及过此地。
正当裴云打算派镇抚司的锦衣卫精锐,前去探查这些旧时水脉时。
脑海中,一道灵光毫无征兆地闪过。
指尖在半空微微一顿,即将传出的指令被生生止住。
不对。
裴云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光幕图卷之上。
他想起了知秋。
那位听澜书院的女学士,曾亲手为他抄录数卷古籍孤本。
裴云记得分明。
知秋曾言,这几卷古籍,是天工院院长公输奇在到访沈氏之前,特意从听澜书院借阅过的。
其中,便有几卷是关于洛水的古老记载。
此事看似寻常,可如今想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公输奇为何要看这些?
裴云眉心微蹙。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有关联。
念及此处,裴云心念一动,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了那几卷知秋所赠的书卷。
古朴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竹卷清气扑面而来。
《洛川杂注》、《云间古水道考》、《沧田异闻录》……
裴云并未急着去寻找什么惊天秘闻,只是将自己完全代入公输奇。
他在找什么?
这些书卷记载的多是些神神叨叨的乡野传说,或是早已被证伪的古代水文地理。
裴云神念扫过,翻阅速度极快。
他的目的明确,不是为了考据真伪,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异常点”。
一个足以让公输奇那等人物,都为之驻足的“异常点”。
当时间点点流逝。
终于,裴云翻阅到一卷名为《洛水纪异》的残篇时,他手指倏地停顿。
那是一段关于洛水某条早已断流干涸的支脉的记载。
裴云耐着性子,将其中关于水脉的描述,与沈家提供的《云洛水脉总图》进行比对。
起初,并无任何异常。
古籍所载,与图卷所绘,大体能够相互印证,只是详略有别。
然而,当裴云的神念扫过一处关于“龙回头”故道的记载时,眉头挑起。
《洛川古志》中言:古洛水有祖脉,其形如龙,自西而来,至云州腹地,龙首回望,故名‘龙回头’。
此乃万水之源,后因地龙翻身,祖脉断绝,灵机散逸,化为百川。
裴云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这段话如电光,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他迅速在《云洛水脉总图》上找到了这处“龙回头”故道的位置。
那正是他方才自己“发现”的那条早已干涸的“旧时水脉”!
而沈二郎,在向他介绍公输奇关注的四条主水脉时。
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却唯独对此处被古人视为“祖脉”的“龙回头”故道,一字未提。
沈二郎的话是真的。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甚至没有丝毫刻意的引导。
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地摆在了裴云面前。
正因如此,裴云才不会觉察到任何破绽。
若是寻常修士,不知这段古老秘闻,忽略了也属正常。
可沈二郎是谁?
他是洛水沈氏的二公子,自幼饱读族中古籍。
他会不知道“龙回头”故道的重要性?
沈二郎话语单独听来,天衣无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可一旦与知秋姑娘提供的这些古籍相互印证。
那被刻意隐瞒、被巧妙忽略的“异常”。
便如黑夜中的灯火,再也无法遮掩。
如果这只是沈二郎无心之下的错误判断,那便罢了。
可如果……这是他故意的呢?
看似给出了四条水脉线索。
实则早已算到,他很快便会排除其中两条,并对另外两条产生怀疑。
而当他陷入僵局时,自然会重新审视整张图卷。
从而“自行”发现这条被所有人忽略的“旧时水脉”。
好一个“自己发现的真相,才是最可信的真相”。
裴云的眼神变得幽深。
这手阳谋,玩得当真漂亮。
对方没有说半句假话,便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向了预设的轨道。
只是这个旧时水脉……
他似乎还在其他地方看到过相关的线索。
在哪里?
裴云拂袖,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出现在掌心。
正是红袖夫人留下的那枚,记录了“公子”暗中指使极乐画舫的玉简。
裴云神念沉入其中。
此前他曾审阅过这枚玉简。
当时只觉其中指令杂乱无章,毫无头绪。
但此刻当他带着“龙回头”这条线索,再度审视这些指令时。
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命人暗中搜集云州境内所有关于‘洛神栽竹’的古老传说,无论真伪,一概录存。”
“查访近五百年来,是否有修士曾误入‘竹海仙境’,详查其人所见所闻。”
“不惜代价,购入所有提及‘洛水尽头’、‘地脉祖根’的古图或残卷。”
一条条指令,彼此间看似毫无关联,时间跨度极大。
但此刻在裴云眼中,它们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线索链。
无论是“洛神栽竹”的传说,还是虚无缥缈的“竹海仙境”,亦或是“洛水尽头”的指向……
都与那条名为“龙回头”的祖脉故道隐隐对应。
有古籍记载,洛水祖脉的尽头,是一处避世宝地,终年被一片浩瀚竹海所笼罩。
又有传说,先天神灵洛神在洛水之畔诞生。
她曾亲手于洛水之源,栽下过一根仙竹。
裴云将漆黑玉简缓缓放下。
手指交叉置于腹前,整个人陷入思索。
若没有知秋抄录的这些古籍,沈二郎的“阳谋”便无懈可击。
他即便心有疑虑,也只会将注意力放在沈二郎指出的那几条主水脉,以及其余水脉上。
若没有红袖夫人留下的这份玉简,自己即便从古籍中发现了“龙回头”的秘密。
也只会将其当做一个可能的方向,而无法确认这背后还牵扯着“公子”的布局。
如今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实话”出现了裂痕。
而这一丝裂痕,与红袖夫人手中事关“公子”的情报,又精准地联系在了一起。
三者相互印证!
裴云的目光,穿透了别院的墙壁。
仿佛落在了洛水沈氏宗族深处,那道体弱多病的苍白身影之上。
裴云默默于脑海中复盘与沈二郎的每一次见面。
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初见时,对方在斗宝会上从容不迫,意有所指地提及“秘密”。
再见时,对方坦陈家族困境,以公输奇的下落为筹码,恳请他插手沈惊鸿与苏晚晴之事。
方才对方又“恰好”出现,为他送上《云洛水脉总图》,兑现承诺。
若无今日疑心,沈二郎此人虽因其城府,也在裴云的怀疑名单之上。
但其嫌疑,与沈怀瑜、沈惊鸿或是其他沈家族人相比,并无本质差别。
可如今再想……
对方的嫌疑,太大了!
大到足以排除其他所有可能。
他与云州布政使方清源一样,与“公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
裴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清冷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睁开眼,眸光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渊。
甚至,他就是“公子”本人!
这个结论一经浮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裴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搅动云州风云、连仙朝镇抚司都在全力追查的幕后黑手。
竟会是洛水沈氏那位从不显山露水、甚至有些体弱多病的二公子?
何等心机,何等胆魄!
如果从这个角度反推,沈二郎的所有动机就都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沈二郎希望他插手沈惊鸿与苏晚晴之事,或许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打破家族僵局。
而是要借他之手,实现某种目的,从而实现他对沈家的某种图谋。
这次对方“好心”提供公输奇的行踪情报,更是处心积虑的阳谋。
对方算准了他身为麒麟镇抚使,绝不可能对仙朝大员的失踪坐视不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自己,一步步引向他早已准备好的棋盘。
就连这“旧时水脉”的线索……
裴云眼睛微微眯起。
看似是自己一层层抽丝剥茧,“发现”的真相。
可谁又能说“自己想到的”,就一定没有陷阱呢?
这正是阳谋最可怕的地方。
它利用了聪明人最大的弱点——永远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裴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沈二郎……
公子……
他以沈氏二公子身份潜伏在此,其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固然以这位“公子”的性格。
必然很享受这种在敌人面前闲庭信步,而对方却一无所知的掌控感。
但这绝非主要因素。
他在沈家,一定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目的。
洛水法会……洛神赐灵……
裴云脑海中闪过灵光。
会和那位沉睡在洛水水脉深处的先天神灵有关吗?
虽然抓到了一条极为关键的尾巴,但裴云依旧感觉手中的情报太少。
仿佛隔着一层浓雾,无法窥得棋局的全貌。
可随即,裴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眉头不由自主地皱得更深。
公输奇。
这位天工院的院长,在来沈家之前,就已经看过了听澜书院的那几卷古籍。
以他的智慧,理应也能从《洛川古志》中发现“龙回头”的记载。
从而察觉到沈二郎言语中那不是漏洞的漏洞。
除非……
裴云的眸光闪烁,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除非,公输院长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就如同他现在这般。
即便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即便明知前方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为了探明公输奇的下落,为了知晓事情的全部真相,为了将这位“公子”的图谋彻底掀开……
自己,也不得不以身入局。
想到此处,裴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难言的意味。
沈二郎此刻,恐怕还安坐于某处。
自得以为其谋划天衣无缝,他裴云已是瓮中之鳖。
沈二郎绝不会想到,只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公子”已经悄无声息的暴露。
但对方算计最精妙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他裴云如今就算察觉了异常,察觉了陷阱。
这一趟,他还是非去不可。
“好一个‘公子’!”
“当真好算计!”
裴云低声感叹,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冷然。
裴云站起身,他挥手散去禁制。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夹杂着洛水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却让裴云本就清明的灵台愈发澄澈。
既然你设下了阳谋,请我入瓮。
那裴某,便来看看你这瓮中,究竟藏着何等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