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招?”
裴云闻言,眉头微挑。
沈二郎目光落在法台上,自信一笑。
“不错!”
“三招之后,谢明远应当会意识到不能久战,必会动用谢氏压箱底的‘九转龙霄符’,试图一举功成。”
“而知秋姑娘则会以听澜书院的‘永’字八法破之。”
“届时,谢明远神念耗尽,再无还手之力。”
“此战,便结束了。”
沈二郎言之凿凿,如同看到未来战局走向。
甚至将接下来数招的攻防变化,都推演得一清二楚。
“沈二公子眼力不俗。”
裴云脸上笑意更浓几分
“不过,你只看到了其一,却未看到其二。”
“哦?”
沈二郎眉梢微挑,脸上露出讶异。
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好胜之色。
“愿闻其详。”
“九转龙霄符,永字八法,这些都对。”
裴云的目光落在知秋那挺拔的背影上,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但其中最精彩的一招,二公子却没看出来。”
他从知秋身上感受到一股圆融无漏,愈发精进的气息。
显然那枚“玄霄清心丹”不仅助她洗涤了神魂,更让她的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位女学士,可藏着一些小心思呢。
“必不可能如此。”
沈二郎闻言,脸上笑意更甚,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笃定。
他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着绝对自信。
裴云含笑不语,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法台之上,战局果然如沈二郎所料。
久攻不下的谢明远额头已见汗迹,虚空成符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谢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意。
随即面色一凝,再不犹豫。
他双手猛地结成一个繁复至极的法印,神念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开来。
“九天玄章,听我号令!”
一声暴喝,他身前虚空剧烈扭曲。
一道比之前所有符文加起来都要复杂百倍的金色神符,在一阵阵龙吟声中缓缓浮现!
那神符之上,一条栩栩如生的金色龙影盘旋游走。
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竟让周遭洛水都泛起了圈圈涟漪!
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九转龙霄符!谢氏的镇族绝学之一!”
“这一符之威,已无限接近金丹神通了!”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知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抬起右手,浩然之气于指尖汇聚。
一笔一划,庄重而肃穆。
于空中写下了一个完整的“永”字。
点、横、竖、钩、提、撇、捺……
八种笔法,八种道韵。
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永”字一成,一股亘古长存、万劫不磨的意境轰然散开。
仿佛能镇压世间一切变化!
正是听澜书院秘传道法——
“永字八法”!
看到这里,沈二郎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笑容却微微一僵。
只见知秋在写完“永”字之后,并未立刻催动其迎击龙霄符。
她的指尖在“永”字最后一捺的末尾处。
轻盈地、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巧劲,向上一挑。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若非目力惊人之辈,根本无法察明。
随着这一挑,那本已完美无瑕的“永”字,其整体气韵竟陡然一变!
原本厚重、沉凝、主防守的意境。
瞬间变得灵动、锋锐、充满了无坚不摧的穿透力!
就像是一座厚重山峦,在顷刻间化作了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去!”
知秋一声轻叱。
那变了韵味的“永”字化作一道青光。
不与那威势赫赫的金色龙影正面碰撞,反而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游鱼般绕过龙头。
精准无比地刺在了“九转龙霄符”本体之上,一个最不起眼的节点!
咔嚓——
一声清脆碎裂声,在震耳欲聋的龙吟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威风凛凛的金色龙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随即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金光。
而那道青光,则余势不减,轻轻印在了谢明远胸前。
噗!
谢明远如遭重击。
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煞白。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看着对面依旧云淡风轻的知秋,眼中满是骇然与不解。
此番论道切磋,约定不动用各自金丹神通,只以寻常道法与对大道的理解相较量。
他虽还有些手段,但不用神通,其他皆是无用。
上千双目光注视,谢明远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还是维持了谢氏脸面,对着知秋遥遥拱手。
“知秋姑娘道法高深,谢某……心服口服!”
说罢,转身走下法台。
全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谁都没想到,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龙争虎斗。
竟会以如此出人意料、又如此干脆利落的方式结束。
沈二郎脸上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静默。
此时双眼正死死盯着法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眸光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方才那一战,知秋最后的变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暗藏的、羚羊挂角般神来一笔的小巧思……
他没看出来。
而裴云却看出来了。
裴云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神情微妙的沈二郎。
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谈论一场寻常切磋。
“现在,可以单独聊聊了。”
沈二郎从方才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对裴云微微躬身。
短暂思索后,开门见山。
“天工院的公输奇院长,确实曾来过我沈氏地界,但并非做客。”
“那位院长大人指名要观阅我沈氏的《云洛水脉总图》。”
“哦?”
裴云眉梢微动。
沈二郎目光落在窗外浩荡的洛水之上,似陷入回忆。
“裴大人想必也知晓,那位天工院的公输院长,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他突然到访,着实让家父吃了一惊。”
“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家父正为大哥之事焦头烂额。”
“既要安抚族中长老,又要应对各方探询,实在是分身乏术。”
“因此,接待公输院长一事,便落在了我的肩上。”
沈二郎放下茶盏,看向裴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外界传闻,那位公输院长脾气古怪,不好接触。”
“但亲自见了面才发现,传闻还是太保守了。”
裴云眸光平静如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沈氏毕竟与仙朝渊源颇深,公输院长又是亲自登门,我们自然不敢怠慢。”沈二郎继续道。
“云洛水脉总图,是一份从我沈氏立族之初便开始绘制,历经千年不断完善的洛水水系舆图。”
“他看了多久?”裴云问道。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二郎答道。
“他看得极快,仿佛只是随意翻阅,之后便一言不发径直离去。”
“从头到尾,都未曾与我有半句多余的交谈。”
沈二郎将当初与公输院长从见面到对方离去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述给裴云听。
裴云安静地听完。
逻辑上、事实上,都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破绽。
沈二郎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蓝色玉简,双手奉上。
“裴大人,这便是我沈氏那份《云洛水脉总图》的拓本。”
裴云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一幅浩瀚繁复的水脉图顿时在识海中展开。
图中水网密布,经纬交织。
“当日公输院长观图时,我侍立在侧。”
“据我回忆,公输院长似乎对这四条洛水的主水脉更为关注一些。”
沈二郎贴心在玉简所化图卷上,用灵光标注出了四条贯穿云州、灵机最为磅礴的主水脉。
“此事关乎仙朝大员的行踪,希望这份舆图,能对裴大人有所助益。”
裴云心中微动。
沈二郎标注出的四条主水脉中,有两条,锦衣卫在之前的搜寻中已经反复探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而另外两条,倒是之前未曾注意过的方向。
是锦衣卫无能,还是……另有玄机?
裴云表面不动声色,收起玉简,笑着向沈二郎颔首。
沈二公子有心了,这份情报很有价值。”
“你我之间的约定,算是两清了。”
“裴大人言重了。”
沈二郎起身,躬身行礼。
该说的已经说完,该给的也已经给了。
沈二郎又与裴云寒暄几句,便以“不打扰大人思索案情”为由,告辞离去。
……
沈二郎沿着蜿蜒青石路缓缓而行。
脸上那副面对裴云时的谦和与赞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惬意的浅笑。
哼着不知名的地方小调。
曲调婉转悠扬,带着几分江南水乡之音。
显然心情极好。
方才与裴云的交锋,虽在知秋那件事上略逊一筹。
但在公输奇这件事上,阳谋布下,裴云也当入局了。
穿过几重回廊,回到那处幽静院落。
沈二郎推开院门。
院中那棵千年古槐之下,石桌旁,早已有一道身影静候多时。
那人身着一身沈氏常服,容貌俊朗年轻。
与沈怀瑜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逸出尘。
他神态从容地坐在那里,只是双目紧闭。
其气息内敛如渊!
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天地、与流淌的洛水融为一体。
若非亲眼所见,神念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看到此人,沈二郎脸上的轻松惬意更甚。
他随手关上院门,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熟稔地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二叔,您回来了。”
他嘴上称着“二叔”,语气却不见半分晚辈的恭敬,倒像是与平辈好友闲聊。
若是剑庭的酒剑君屈长峰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眼前这名闭目男子,正是他口中那位心思不定、常年不在族中的沈氏第二位存世真君——
沈晏清!
沈晏清并未睁眼,只是平静地开口。
声音如同深潭下的水流,听不出任何情绪。
“琅玕君与公输奇那边,已经不死不休,事情算是成了。”
“除非一方身死,否则,绝无停手的可能。”
“成了便好。”
沈二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此计并无任何奇诡之处,甚至可以说简陋得可笑。”
“那两人,但凡有一个愿意坐下来,多说两句话,就绝不可能动手。”
“可惜啊……那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竹妖,冷言少语,性子孤僻冷漠到了极点。”
“而那位天工院的院长大人,更是个心性癫狂、目无余子的孤傲之辈。”
沈二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我估计,他们早在动手之初就已经察觉到不对,意识到可能中计了。”
“但那又如何?”
沈二郎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洞悉人性的漠然。
“以他们的性格,就算明知是计,也绝无停手的道理。”
沈二郎轻笑一声。
“这就是人性。”
“是我送给他们的,无法拒绝的‘阳谋’。”
沈晏清始终闭着双眼,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只靠那些粗浅的情报,你如此确定,那裴云会亲自去往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地方?”
“二叔……”
沈二郎笑了。
他伸出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像是一条河流。
“对付裴云这种人,说半句假话,都可能成为他看破全局的漏洞。”
“所以我告诉他的,全都是真的。”
“公输奇来过,他看过《云洛水脉总图》,他确实对那几条主水脉关注备至。”
“我一五一十地阐述了当初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添油加醋,甚至从未刻意引导他去注意什么。”
“但以裴云的智谋,以镇抚司的情报能力……”
“他应当会很快发现,我指出的那几条主水脉,有两条早已被他的手下探查过,并无异常。”
“那么,他会怎么想?”
沈二郎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水渍晕开。
“他会转变思路。”
“而真正线索,恰恰藏在我没有提及的地方。”
沈二郎笑容里,透着从容与冷漠。
“他若是发现不了那被‘忽略’的蹊跷,那才奇怪。”
“可正因为这是他自己一层层推理‘发现’的真相,他才会深信不疑。”
“这就是聪明人的‘弱点’——他们永远更相信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