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洛水江心，最是幽暗。
往日里灯火通明、靡音不绝的极乐画舫，此刻却死寂无声。
江风吹过。
卷起画舫上尚未散尽的脂粉香气与淡淡的铁腥味，混杂成的诡异气息。
这艘曾经极尽奢靡、令云州无数男修为之神魂颠倒的温柔乡，此刻已被镇抚司彻底接管。
画舫弟子被制住修为，垂首跪伏于甲板之上。
往日里的妩媚妖娆尽数化作了惶恐与麻木。
船首，红袖夫人将一枚刻有繁复禁制的储物法器递到裴云面前。
“裴大人，这里面是极乐画舫百年来在云州编织的情报网。”
其声音沙哑，脸上还挂着一丝已经近乎是本能的媚笑。
那笑意只浮现表面，曾勾魂夺魄的桃花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反而更显凄凉。
“大到宗门长老的隐秘，小到官员的私德，应有尽有。”
“所有能用得上的暗子、见不得光的把柄，都在里面了。”
“这本是我留着自保的东西。”
红袖夫人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带着一种“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解脱。
“这些东西，算是我最后的价值。”
“至于那些人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干系了。”
言罢，红袖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晚晴。
那目光复杂难明。
似有怜悯，有嘲弄，有失望。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没有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凄艳的粉色流光。
撕裂拂晓前的夜幕，头也不回地遁向云州之外。
她必须赶在“公子”知晓真相，反应过来前，逃离云州这片是非之地。
裴云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随手将那枚储物法器抛给了苏晚晴。
“你对画舫过往最熟，协助楚浣灼，将所有情报归档整理。”
裴云声音平静无波。
“之后，由楚浣灼送回临安府，交由苏指挥使或林镇抚处置。”
苏晚晴下意识地接住法器，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被制服、神情或麻木、或怨毒、或恐惧的昔日姐妹。
心中一阵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为求一线生机的合作，竟会以画舫一夜覆灭为最终结局。
这里是她踏入修行之路的起点，是她所有噩梦与挣扎的根源。
她亲手赢得了未来，却也亲手埋葬了过去。
这一刻，苏晚晴心中五味杂陈。
有挣脱枷锁的解脱，亦有难言的唏嘘与茫然。
楚浣灼走到裴云身边，双手抱臂。
看着红袖夫人消失的方向，好奇地歪了歪头，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轻轻一晃。
“就这么放她走了？”
楚浣灼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一个金丹后期的大真人，心性又如此狠辣。”
“若是在外头缓过劲来，故意给咱们添乱，也终究是个不小的隐患。”
裴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目光自江面尽头收回，落在远处天际线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上。
“我起初，确实打算连人带船，一起沉进这洛水里。”
裴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毕竟像红袖夫人这种女人，心性坚韧，手段够狠。”
“你救她一命，她也不会感恩戴德。”
裴云话语顿了顿，眸光变得深邃悠远。
仿佛穿透云州山水，望向更为遥远的南方。
“只是突然觉得，与其杀了，不如废物利用。”
“让她去南疆那片泥潭里，当一颗不起眼的钉子，或许……更有趣些。”
“南疆？”
楚浣灼愈发好奇，她眨了眨眼。
“幽州同样有咱们的镇抚司，为何还要在那种地方布局？”
裴云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有备无患罢了。”
楚浣灼见裴云不想说，便撇了撇嘴，不再追问。
她深知裴云心思深沉如海。
走的每一步，都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转身去寻苏晚晴，准备处理那份足以在云州掀起滔天巨浪的情报网。
待两人离去，裴云负手立于船头。
遥望天际那抹愈发绚烂的晨曦，心中思绪，如暗流涌动。
往南疆插钉子，自然不是心血来潮。
仙朝三柱国，唯有一位异姓王。
那位唯一的异姓王，便是那位镇守南疆，功高盖世的镇南王顾流云。
其在南疆经营数百年，早已将那片土地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无论是当初在京城“气运算筹”一事，还是后来牵涉到洛青衣父亲、前任仙朝太傅之死的那桩陈年旧案。
这位镇南王的影子都若隐若现。
更有情报显示，这位坐镇南疆的异姓王，近些年在仙朝内部小动作愈发频繁，其心难测。
自己既已答应洛青衣，会彻查当年旧事。
那么将来，就必定会与这位权势滔天的镇南王正面对上。
顾流云在南疆根深蒂固，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红袖夫人这颗棋子虽小，但她出身南疆魔道。
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宗门派系了如指掌，更怀着对欲海魔宗的滔天恨意。
这样一颗棋子，看似无用，甚至随时可能反噬。
但只要用得好……
在未来某个关键的时刻，或许就能成为撬动整个南疆棋局的关键一手。
……
一夜惊澜，震动八方。
当天色彻底破晓，洛水法会从昨夜的沉静中苏醒过来时。
一道惊人消息，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洛水法会每一个角落。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观澜台、水榭、茶馆、酒肆、坊市中疯狂传开。
“听说了吗？麒麟镇抚使裴云，一夜之间，踏平了极乐画舫！”
“什么？！”
“真的假的？极乐画舫盘踞云州百年，其主红袖夫人更是金丹后期的魔道大真人，怎么可能……”
无数修士骇然失色。
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极乐画舫在云州经营百年，根基深厚。
门下弟子个个擅长媚术幻法，手段诡异。
那红袖夫人更是成名已久的金丹后期大真人。
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势力，竟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起初，大部分人还对此将信将疑，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流出，由不得他们不信。
“千真万确！”
“昨夜子时，镇抚司锦衣卫精锐布下‘锁天囚龙大阵’，将洛水江心彻底封锁！”
“我有个朋友就在附近夜钓，鱼没钓到，但亲眼所见，那阵仗，如天罗地网一般！”
“何止！据说画舫之主，金丹后期的红袖夫人当场身死，连尸骨都未留下！”
一名消息灵通的修士压低了声音，说得煞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