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我看来,来者虽众,可真正有能力、有手段解决此事的,只有裴大人你一人。”
“我知此举或有唐突,但此事关乎我大哥道途,关乎我沈氏未来百年气运。”
“还请裴大人出手相助!”
茶舍内,空气一片寂静。
楚浣灼看着这一幕,有些动容。
觉得这沈二郎虽然体弱,但为了家族和兄长,也算是个有担当的人物。
她虽认同沈惊鸿的理念,但对沈家并无好感,自然不希望裴云去蹚这趟浑水。
但如何决定,还是看裴云自己。
然而在这安静的氛围中,裴云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沉寂。
“沈氏遇到的问题,恐怕不止于此吧?”
沈二郎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抬起头,目露不解。
“裴大人何出此言?”
裴云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根据我的情报,那魔门‘极乐画舫’,似乎正拿着令兄的这段‘不堪往事’来要挟你沈氏。”
“希望在法会期间,从沈家换取一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吧?”
他语气平淡,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沈二郎耳边炸响。
“我没说错吧,沈二公子?”
沈二郎脸上温和笑意,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无数念头在沈二郎心中闪过,眼神神情变换。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依旧被裴云敏锐地捕捉到。
最终,沈二郎将所有情绪收敛,化作一声长长苦笑。
“呵呵……”
沈二郎缓缓坐下,摇头叹息。
那是一种计谋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奈。
“什么都瞒不过裴大人。”
“外界总说仙朝锦衣卫耳目遍及天下,今日我才算真正领教了,果然是神鬼莫测,佩服,佩服。”
裴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不为所动。
“沈二公子太高看我了。”
“先不说我有没有能力解决此事,我只问一句……”
裴云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沈氏?”
“白日山门前,沈家主对我的态度,可不像是要求人办事的态度啊。”
这诛心之问,让沈二郎再次顿住。
白天在山门前,父亲沈怀瑜可是当众下了逐客令,将裴云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虽然最后被迫低头,但梁子已然结下。
以这位麒麟镇抚使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不落井下石已是宽宏大量,又怎会出手相助?
沈二郎沉默片刻,才终于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大人此来洛水,是为了调查天工院公输奇院长的失踪一案吧。”
“若裴大人能出手相助,解我沈氏之危。”
“事成之后,我便可告知裴大人,公输院长的确切去向。”
裴云眯起了双眼。
公输奇的失踪案,是他此行名义上的主要任务。
但裴云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此事,我会考虑的。”
不等沈二郎再说什么,裴云已经站起身来。
“我与同伴还要逛逛这夜市,就不多打扰二公子了。”
说罢,裴云便带着楚浣灼转身离去。
“裴大人慢走。”
沈二郎起身相送,脸上笑容谦恭。
直到裴云与楚浣灼的身影消失在茶楼之外。
沈二郎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一点一点褪去,化作如寒潭古井般的死寂与平静。
那双总是带着病态倦意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可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沈二郎回到座位上,独自坐了许久。
目光落在裴云方才所坐位置上。
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今夜这一番试探,本是早有计划。
前半场的斗宝,是他偶遇后的“兴之所至”,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搅动云州风云的人物。
而后借“沈氏之事”求助于裴云,才是他计划中的核心。
这两件事本无直接联系。
但裴云在这两件事中的表现,却让他接连两次感到了意外。
第一次意外,是那根“金乌落羽”。
在神羽显化之前,它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枯枝。
就连他,也是在裴云选中之后,反复审视。
才凭借自身见识与神魂,从那枯败表象下,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至阳道韵。
但也仅仅是怀疑,难以确定。
可裴云呢?
他就像是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一般,目标明确,没有半分犹豫,笃定而从容。
那不是赌徒式的孤注一掷,而是一种源于绝对掌控的自信。
这绝非单纯的“眼力”可以解释。
而第二次意外,便是刚刚。
当裴云云淡风轻地说出“极乐画舫要挟沈氏”一事时,更是让他确信。
裴云这匪夷所思的“情报能力”,绝非来源于其口中的“锦衣卫”。
是他亲自在幕后操办。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之人,都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此事绝无泄露的可能!
这一点,他有绝对的自信。
仙朝锦衣卫的情报能力确实独步天下,为女帝耳目,监察四方。
可也绝无可能渗透到如此隐秘的层面!
那么,裴云是如何得知的?
沈二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会是某种能够推衍天机的金丹神通吗?
不可能!
他的一切行事,都有“问尘君”与“度舟叟”两位道君。
以自身权柄遮掩天机,混淆因果。
别说是区区金丹境,便是紫府真君,乃至其他道君。
也休想通过推衍天机,窥探到分毫。
更别说得到如此精准的情报!
那么……
沈二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来,眉头微蹙起。
莫非是……本命神通?
本命,乃大道显化。
涉及此界最根本的法理,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若裴云的本命神通,是某种能够“知晓天机”的类型。
那确实有可能绕过道君的天机遮蔽,窥探到一鳞半爪。
本命之下,一切皆有可能。
这一点,沈二郎最清楚不过。
可问题是,根据赵极刑死前传回的执念记忆。
裴云的本命神通,明明是和玄枢宗李玄平一模一样的,能够逆转光阴因果的‘本命’!
本命神通,独一无二,乃是修士自身大道的映照。
不可窃取,不可复制。
这是天地铁律!
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本命神通?
沈二郎的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相互碰撞,激起无数火花。
他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每一种可能,最终都被他自己推翻。
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也是唯一真相。
沈二郎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
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惊与极度兴奋的复杂光芒。
双本命……
裴云莫非身负两种“本命神通”!
一种逆转因果,光阴逆流,让他拥有“重来一次”的逆天底牌。
一种洞察万物、窥破天机,让他拥有匪夷所思的“情报能力”。
难怪此人行事总是出人意料,总能于绝境中翻盘!
沈二郎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但很快又恢复平稳。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他原以为裴云这位“太上传人”只是略有锋芒。
可现在看来,裴云背后还藏着远超所有人想象的秘密。
“太上道统……”
沈二郎轻声呢喃。
那个曾为天下至强道统,与执念道主争锋,最终却烟消云散的存在。
在“朝闻道”中,真正亲身经历过第一次千年大劫,与“太上道统”有过正面交锋的。
只有问尘君一人。
关于“太上”,关于这匪夷所思的“双本命”。
那位活过漫长岁月,见证了时代更迭的古老道君。
或许,他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