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落羽现世的惊天异象虽已敛去。
可那股仿佛能焚尽万物的至阳神威,却如无形烙印,深深镌刻在坊市空气中。
坊市的热闹并未因此停歇,反而因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涌动起一股更加诡异的暗流。
好戏散场,人群渐疏。
但不知有多少道隐匿目光,正带着贪婪与探究,落在裴云身上。
一根金乌神羽,价值太大了,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亘古不变的道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寻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嫉妒与怨毒,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虽然失了宝物,颜面扫地。
但这一番风波,也算是在心仪的女侠姐姐面前混了个脸熟,这未尝不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方式。
林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自认为潇洒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迈。
“今日斗宝,是在下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区区身外之物,失之我命,得之我幸,不足挂齿。”
“接下来的‘法会论道’,才是真正见真章的地方。”
“届时,林某也会上台,让这云州修士知道,何谓真正的天骄!”
说到此处,林寻话语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仿佛已将自己与那些名动云州的人物并列,甚至凌驾其上。
“如今世人口中的所谓天骄,什么‘小剑仙’李浮游,什么沈氏沈惊鸿,乃至那声名鹊起的镇抚使。”
“在我看来,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林寻本以为这番豪言壮语,至少能引来楚浣灼的一丝侧目。
楚浣灼确实侧目看向林寻,可目光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讥诮。
“林道友,你如今连金丹都未曾铸就吧?”
“不入金丹,你有何资格评判金丹真人的高下?”
一句话,如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林寻所有的伪装。
林寻脸上笑容瞬间僵硬,尴尬与羞愤交织,让他面皮涨得通红。
他本想再辩解几句,却发现楚浣灼说完便再也未看他一眼,只是满心欢喜地与裴云低声说着什么。
林寻无奈转身,想与不远处沈二郎攀谈几句,借沈氏公子的身份来挽回些颜面。
可当他转头望去,却发现这位沈家二公子。
从始至终,目光都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片刻。
那位病弱却贵气逼人的沈家二公子,正含笑看着裴云。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场域,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明明是三个人的赌局,可他林寻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一个无足轻重、供人取乐的小丑。
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板。
曾几何时,无论走到哪里,他林寻都是众人视线的中心,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可今日,先是在斗宝中被衬托得黯淡无光,此刻更是被无视得如此彻底。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潮水般将其淹没,让林寻再也无法在此地停留片刻。
“……在下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林寻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转身挤入人群,狼狈离去。
甚至没有注意到,就连这句告辞,也根本无人关心。
余光瞥见林寻消失的背影,沈二郎像是随口一提,对裴云笑道:
“这位林道友,身上似乎藏着些秘密,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些秘密呢?”
裴云闻言轻笑,直视着沈二郎的双眼。
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比如沈二公子你,难道就没有秘密吗?”裴云语气随意地反问。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凝滞。
裴云想要从这双看似温润无害的眼眸深处,窥探到其真正面目。
然而,沈二郎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坦荡,如被云雾笼罩的深潭。
任凭裴云如何窥探,都看不到一丝波澜。
“裴大人此言有理。”
“秘密,恰是这世间最有趣的东西。”
沈二郎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
仿佛真的在与一位知己交流感想。
“人生天地间,不过一过客,若无三两秘密傍身,岂非太过无趣?”
深入狼感慨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裴大人今日能在山门前,逼得家父主动退让,应该也是因为知晓了我大哥的那件‘秘密’吧?”
裴云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沈二郎见状,也不以为意,反而轻叹一声。
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苦涩。
“既然裴大人已经知晓此事,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不瞒您说,我今日来此,寻上裴大人,其实……就是为此事而来。”
裴云不动声色,眸光微闪。
“二公子何意?”
沈二郎环顾四周,坊市依旧人声鼎沸,灯火喧嚣。
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地人多眼杂,并非详谈之所。”
“若裴大人不弃,可否随我到前面茶舍一叙?”
……
坊市一角,临水而建的茶舍雅致清幽,将外界喧嚣隔绝开来。
此地乃沈氏产业,早已被清空,只剩下裴云、楚浣灼与沈二郎三人。
沈二郎亲自为二人斟茶。
动作优雅,行云流水,尽显世家公子的良好教养。
“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在裴大人面前,我也无甚可隐瞒的了。”
沈二郎神情郑重了几分。
“我大哥沈惊鸿,乃是我沈氏数百年来最出色的天骄。”
“曾被家族寄予厚望,认为他必能不假外物,自行开辟紫府,带领沈氏走出洛水这方囚笼。”
“只可惜……”
沈二郎的语气沉了下去。
“三年前,大哥修为臻至金丹巅峰,却因道心有瑕,迟迟无法凝聚第三朵道花,破境之机更是遥遥无期。”
“家父为此惊怒交加!”
沈二郎将大哥与魔门“极乐画舫”的纠葛,以及其父沈怀瑜的震怒与决绝,一一道来。
“为兄长计,也为家族计。”
“父亲将家族的未来尽数寄托于大哥身上,不容许出现任何差池。”
“所以父亲希望大哥能亲手斩断那段孽缘,弥补道心之瑕,以最稳妥的方式冲击紫府境。”
“可大哥他……性子刚烈,认为这道心之瑕是劫,亦是缘,是他修行路上的磨刀石。”
“坚持要凭自身之力勘破此劫,方能让道心愈发坚韧圆满。”
沈二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于是,父子二人为此争执不休,理念不合,关系已降至冰点。”
听完这番话,楚浣灼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觉得你大哥说的得没错啊。”
“敢作敢当,比那些出了事就推脱给别人的伪君子强多了。”
“修行本就是修心,一味逃避,如何能得大道?”
“你父亲这般做法,即便一时功成,也必会留下更深的隐患!”
楚浣灼向来恩怨分明,行事但求本心,自然更认同沈惊鸿的理念。
“浣灼姑娘所言,与大哥的想法,不谋而合。”
沈二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父亲却认为,沈家等不起了。”
“大哥的道,首先必须是沈家的道。”
“在家族存续面前,个人的坚持,一文不值。”
裴云安静地听着,目光转向沈二郎。
“那二公子以为呢?”
“你更认同你父亲,还是你大哥?”
“我?”
沈二郎自嘲一笑,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
随后迎上裴云的目光,坦然道:
“我这副身子骨,连修行都难,又哪有资格去评判金丹真人的道途。”
沈二郎目光清明而专注。
“且在我看来,认同谁,都无益于解决眼下的问题。”
“大哥的坚持,父亲的固执,都让沈家陷入了一个僵局。”
“我想要的,只是如何打破这个僵局,解决这个问题。”
好一个“解决问题”。
裴云心中轻笑,这个沈二郎有点意思。
若非不能修行,沈二郎或许比沈惊鸿更适合执掌沈家。
裴云轻笑一声,目光如炬。
“所以,二公子是觉得,我能解决这件事?”
“不错。”
沈二郎颔首,毫不犹豫。
“家父之所以照常举办法会,除了彰显沈氏底蕴外,未尝没有存着借助外力,以家族外的外人解决此事的心思。”
“毕竟沈氏目标太大,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此事又涉及家族颜面。”
“若由沈氏亲自动手解决,反而容易被人探明真相。”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请一位与沈家没有直接关联的“外人”来处理,快刀斩乱麻。”
沈二郎站起身,对着裴云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此次洛水法会,云州俊彦云集,金丹真人亦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