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松如一柄擎天华盖,其下浓荫匝地,隔绝天光。
松下光影如烟尘般溃散。
公子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中,古井无波。
并未因赵极刑的败亡与计划的失败而泛起丝毫涟漪。
他只是将那段承载着赵极刑最终见闻的记忆,无声缓慢地回放了一遍。
从赵极刑视角去看,整个杀局的崩坏充满了诡谲与费解。
裴云此人,仿佛未卜先知。
他似乎早就洞悉了赵极刑的叛徒身份。
并以身为饵,将计就计,一步步将所有人引入瓮中。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强夺“无生剑匣”的那一幕。
在赵极刑的记忆中,那是完全违背修道常理的一幕。
王道陵祭出无生剑匣,那股足以镇杀紫府之下一切生灵的无上剑意已然勃发,胜负本该在那一刻尘埃落定。
可偏偏王道陵金丹巅峰的法力与神魂烙印,竟在瞬息之间被裴云以一种不可知的通天手段。
于电光石火间强行截断了王道陵与剑匣的因果联系,反夺此杀伐至宝。
并以后来居上之势将其接管,化为己用。
反手斩出了那道终结一切的剑气,将自以为是黄雀的赵极刑当场抹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快到赵极刑甚至来不及祭出“禁法剑”这张最后底牌,便已身死道消。
至死,赵极刑都无法理解裴云是如何知晓一切。
然而在公子眼中,赵极刑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记忆画面,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他相信裴云的智谋,也认可其算计之深。
但自裴云入局开始,其拥有的“情报”,似乎已经超出了某种范畴。
公子的眼睫微微垂下,心神沉入方才那走马灯般的记忆洪流。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最后那惊才绝艳的紫府一剑上。
而是反复审视着王道陵祭出剑匣,即将催动的那一瞬。
一遍,两遍,三遍……
王道陵的自信,血河老祖的惊骇,骨道人残魂的骇然,赵极刑的自得……所有人的神情都清晰无比。
而裴云,那个本该是强弩之末的猎物。
脸上虽有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终于,在那快到连金丹神念都无法捕捉的刹那光景里,公子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就在王道陵法力将动未动的那一刻。
远处的裴云,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
其最深处似乎悄然变化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并非情绪的波动,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迁。
那并非智珠在握的从容,也不是绝地反击的凌厉。
那是一种似乎跨越了时间界限,不属于“现在”的变化。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到如同错觉。
但公子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并且紧接着,他还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
那是因果律动的一丝紊乱。
是光阴长河被外力拨动时,溅起的一粒微尘。
这丝异常,莫说金丹境的王道陵与赵极刑,便是寻常紫府真君也绝难察觉。
可公子不同,他所修之道,本就特殊。
裴云稍纵即逝的眼神变化,与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因果涟漪联系在一起……
公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真正兴味。
“原来如此……”
他轻声低语,仿佛发现了一件比杀局本身更为有趣的珍宝。
就在这时,水榭中的空气微微一滞,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一道温润中正,却又仿佛蕴含着三千红尘、万丈俗世的宏大声音,在公子心底悠然响起。
“看来,事情办得并不顺利。”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朝闻道”名义上的执掌者,道君问尘君。
公子并未起身,只是对着虚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他唇角的笑意不减,坦然道:“失败了。”
问尘君的神念似乎也为这个干脆利落的答案而感到些许讶异.
“连你亲自出手设局,都失败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意外。
“朝闻道”内,成员之间并无明确的上下级之分。
问尘君虽执掌全局,但对于公子这等核心成员,向来是以平等的姿态相待。
在他的认知里,公子此人,智谋如海,算无遗策,尤擅揣度人心,布设阳谋。
由他来对付裴云这等同样精于算计的仙朝鹰犬,本该是手到擒来之事。
这也是为何,在朔月残墟折损了刻碑人后,针对裴云的第二次杀局,会由公子亲自来谋划。
“是啊,失败了。”
公子坦然承认,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懊恼,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那位裴大人,比你我预想的还要更有趣一些。”
“他能让你在朔月残墟那等必死之局中都吃了个大亏,连刻碑人都陨落其手,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提及朔月残墟之事,问尘君的神念波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轻叹。
“此人身负太上道统,又得仙朝气运加持,行事谋略更是滴水不漏,已成气候。”
“对付这等人物,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本座亲临,以道君位格将其一念镇杀,不给他任何翻盘的余地。”
话锋一转,问尘君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与忌惮。
“可惜……代价太大了。”
“可惜,我若以真身降临云州,强行镇杀此子。”
“所付出的代价,便是我的真实身份会彻底暴露在大胤女帝赢九歌的眼中。”
“为了一个金丹小辈,引来那女人的全力出手,得不偿失。”
“更何况……”
问尘君的声音愈发沉凝。
“据‘度舟叟’传来的消息,白玉婵……那个比赢九歌还要疯的女人,近期也在云州现身过。”
“她行踪不定,谁也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旦被她盯上,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公子闻言,若有所思。
白玉婵……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所以,在我和‘度舟叟’不便轻动的情况下,由你出手,设下这环环相扣的杀局,才是最好的选择。”
问尘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毕竟,你最擅长对付的,便是裴云这种聪明人。”
公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问尘君继续道:“青州朔月残墟,我等谋划因裴云而功败垂成。”
“如今云州这盘棋,关乎我等能否在千年大劫来临前,除掉剑庭这根天下支柱,为道主降世扫清部分障碍。”
“剑庭难啃,在全力对付剑庭之前,必须先将裴云这个麻烦抹去。”
“此局决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问尘君话语一顿,提起了另一件事。
“归墟无法仙主的那柄‘禁法剑’,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