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供奉,不得无礼!”
方清源低喝一声。
那灰袍老者闻言,深深地看了裴云一眼,缓缓收回了气势。
林舒决亦是冷哼一声,退回原位。
“呵呵……”
方清源脸上再次堆起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和勉强。
“裴大人,真是好手段!”
“本官,佩服!佩服!”
如此隐秘之事被当众扒出,甚至还有四海商会的账本作为旁证,任何狡辩都已是苍白无力。
既然无法否认,那便只能……认!
但他认的,绝不能是裴云想要他认的罪!
瞬息之间,方清源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裴云。
而是猛地转身对着州牧魏峻崖,竟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州牧大人!下官有罪!”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官承认!”
方清源的声音悲怆而诚恳。
“下官确有以‘论道法会’为名,与云霞洞、金匮玉箓山等玄门势力暗中交易之事!”
“此举确实有诸多行径不符合仙朝规矩,下官知错!”
“绕过吏部与兵部的勘察,私自行事,此乃下官之罪一!”
“为求自保,接受各派修士护卫,有结党营私之嫌,此乃下官之罪二!”
方清源一句句,一桩桩,竟是主动将自己的“罪状”全盘托出。
楚浣灼等人听得惊愕不已。
唯有裴云内心晒笑,意识到方清源在准备干什么。
果不其然,方清源三言两语之后,话锋一转。
眼中竟是泛起了泪光,声嘶力竭道:
“但下官所做这一切,皆是为了云州!是为了仙朝啊!”
“云州富庶,鱼龙混杂,玄门林立,素来难以管束。”
“下官此举,正是为了将这些桀骜不驯的玄门势力,通过利益捆绑,与仙朝绑定!”
“让他们为云州效力,为仙朝纳税!”
“下官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损害仙朝与百姓丝毫利益!”
“所有交易,皆记录在册,所得财物,也尽数投入了云州各地的民生修缮之中!”
“下官甘愿领受仙朝律法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最后,他竟是老泪纵横,伏地痛哭,一副为国操劳却遭人误解的忠臣模样。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个苦肉计!
方清源这番话,硬生生将“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重罪。
硬生生扭转成了“手段不当,但一心为公”的过失。
楚浣灼、林舒决与王腾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当真狡猾到了极点!
魏峻崖神色不变,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缓步上前,拾起桌上那本四海商会的密账,随意翻阅着。
当看到里面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时,他心中亦是微微惊讶。
这四海商会,竟然真的会将此等核心机密任由裴云一个外人翻阅?
这位麒麟镇抚使的背后,究竟还站着谁?
堂内气氛,再度陷入了沉凝。
良久,魏峻崖合上账册。
却没有理会还跪在地上的方清源,反而看向裴云,温声开口。
“裴镇抚使,依你之见,以大赢仙朝律法,方布政使此举,当如何论处?”
他竟是将这个皮球,又踢回给了裴云。
裴云闻言,轻笑一声。
“回州牧大人。”
“依大赢律,官员不得与辖内玄门世家有私下大额财物往来,此其罪一。”
“未经吏部与镇抚司报备,私下组织大规模集会,串联各方,此其罪二。”
“身为布政使,以权谋私,虽未中饱私囊,却也扰乱了云州正常的商贸秩序,为仙朝官箴所不容,此其罪三。”
裴云不疾不徐,将方清源所违反的律法一条条列出。
这些罪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每一条都足以让方清源伤筋动骨,吃一个天大的亏。
但确实又如他所辩解那般,罪不至死,甚至连革职都够不上。
这也是方清源最聪明的地方。
他走的每一步,都游走在法度的边缘,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但这些叠加起来,也足以让方清源脱一层皮了。
“三罪并罚,当削去十年俸禄,并令其闭门思过三月。”
“往来之物,当按市价三倍罚没,充入国库。”
“至于那些参与此事的玄门世家……”
“当由镇抚司与州牧府共同核查,视其情节轻重,分别予以警告。
听完裴云的话,魏峻崖缓缓颔首,声音平淡。
“就如裴镇抚使所言。”
他目光转向方清源,声音转冷。
“方大人,此罚,你可心服?”
“下官……心服口服。”
方清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深深叩首。
魏峻崖不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裴云身上,语气恢复了温和。
“裴镇抚使,今日之事,本官会亲自督办,绝不姑息。”
“不知裴镇抚使可还有其他想说的?”
“若有,本官在此,当为你主持公道。”
这是最后的试探。
魏峻崖想看看,裴云这一次动手,究竟是想借此将方清源一棍子打死,还是点到为止。
裴云心中了然。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试探。
一是为了敲山震虎,在云州立威;
二是为了看看这云州官场一、二号人物的成色与态度。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
方清源这只披着猪皮的猛虎,露出了獠牙,却也被斩下了一块肉。
而魏峻崖这头深藏不露的老龙,也探出了爪子,表明了立场。
再逼下去,过犹不及。
想到此,裴云洒然一笑,对着魏峻崖拱了拱手:“州牧大人秉公执法,裴某自然信得过。”
“今日叨扰多时,裴某便不久留了。”
“云州之事,后续还需仰仗大人多多支持。”
他这番话,等于是给了魏峻崖一个台阶。
魏峻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抚须道:“裴大人客气了,你奉陛下之命而来,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一番交谈之后,裴云不再停留。
带着身后心神激荡、敬畏交加的众人,转身悠然离去。
玄色麒麟袍消失在门口,仿佛一柄入鞘的利刃,带走了满堂的肃杀。
直到此刻,魏峻崖才缓缓转身,目光幽深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方清源。
“方清源,你好大的胆子!”
方清源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下官知罪!”
魏峻崖冷哼一声,将那本密账丢在他的面前。
“这些事,本官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你背后还有谁。”
“本官只告诉你一句。”
魏峻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道:
“云州,是陛下的云州。”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看也不看方清源那张惨白的脸,拂袖而去。
“恭送大人……”
方清源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显得无比干涩。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
偌大的布政使府,奢华依旧,却死寂得可怕。
方清源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脸上的谦卑、恐惧、愧疚,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冷寂。
“裴云……”
方清源低声呢喃。
杀机如潮,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