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峻崖步履看似不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其人虽修为不过神宫境。
可身上那股与云州气运隐隐相连的浩瀚官威,却比寻常紫府真君更令人心生敬畏。
“呵呵,方大人府上,今日真是热闹啊。”
“不知是何要事,引得裴镇抚与方大人二人在此激辩?”
“说与本官听听,可好?”
魏峻崖笑道。
看到来人,方清源顿时换上了一副恭敬至极的笑容。
快步上前,躬身长揖。
“下官参见州牧大人!”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魏峻崖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方清源,落在了安坐椅中,神色自若的裴云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探寻。
“这位想必就是京城来的麒麟镇抚使,裴云裴大人了吧?”
“本官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杰,气度不凡啊。”
“本官本想明日再为裴镇抚接风洗尘,未曾想今日倒是在此巧遇了。”
魏峻崖的语气爽朗,仿佛老友相见。
裴云起身,对这位一州之牧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云州镇抚司裴云,见过州牧大人。”
“裴镇抚不必多礼。”
魏峻崖抚须一笑。
“本官方才在门外,也听到些。”
“方大人与魔道妖女虚与委蛇,意图行钓鱼之计,虽功败垂成,但其心可嘉。”
“此事他确有向本官报备,算不得什么过错。”
“方大人乃朝廷重臣,为云州民生殚精竭虑,劳苦功高。”
“若其中真有什么误会,还望裴镇抚使看在本官的薄面上,多加详查。”
“莫要伤了同僚和气,亦损了仙朝体面。”
魏峻崖这番话,听似在为方清源开脱,实则暗藏机锋。
既是提点,亦是试探。
魏峻崖想知道,这位被女帝陛下亲手擢拔,名动京城的“麒麟”。
如今这一刀,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雷霆手段。
方清源笑容可掬地转身,对着魏峻崖再次躬身。
“下官一心为公,清清白白。”
“只是裴大人对我有些误会,正在解释清楚。”
“绝无纷争,绝无纷争。”
林舒决与王腾心头皆是一沉。
州牧亲至,此事怕是要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裴云非但没有丝毫退让之意,反而笑了。
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方清源心中那丝隐约不安,悄然放大。
“州牧大人言重了。”
“裴某奉陛下之命巡查云州,查的便是悬案,解的便是疑窦。”
“方布政使与‘极乐画舫’之事,既然方布政使言之凿凿,又有州牧大人备案为证,裴某自然信得过。”
“不过……”
裴云目光如刀,直刺方清源。
“裴某这里,还有另一桩‘误会’,想请方大人解惑。”
“哦?”
魏峻崖眉头一挑。
楚浣灼会意,自储物法器中取出那本封皮鎏金的厚重账册。
“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方大人,我这里有本四海商会的密账,里边有些交易往来,想必您不会陌生。”
裴云含笑开口。
方清源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滴水不漏.
“裴大人这是何意?”“
“四海商会乃仙朝巨贾,本官身为云州布政,与之有些公务往来,再正常不过。”
“这账本,又能说明什么?”
“账本本身,自然说明不了什么。”裴云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账册记载,方大人每年以‘举办论道法会’为名。”
“暗中与云霞洞、霄仙府、金匮玉箓山、公孙氏等多家云州玄门世家,往来密切。”
“此事,可有备案?”
论道法会!
这四个字,如四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方清源的心口!
方清源脸上那团和气生财的笑容,寸寸碎裂,缓缓散去。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射出骇人的精光。
死死地盯着裴云,脸上第一次显露出阴沉之色。
他震惊的不是裴云知道了这件事。
而是裴云如何知道“论道法会”背后是他这个核心机密?!
论道法会是他所有隐秘布局的核心!
是他暗中串联云州玄门,构建自己势力的关键一步!
整个计划,他隐于幕后。
中间布下层层“白手套”与“伪装”,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便是苏问音那女人,也只怕是毫无察觉。
这裴云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一种被人从里到外剥光看透的寒意,瞬间从方清源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方大人以手中之权益为诸多玄门世家谋利。”
“作为回报,这些玄门世家,轮流派遣金丹修士,为方大人担当‘供奉’,护卫大人周全。”
“比如,这位云霞洞的周供奉?”
“方大人,你这般串联宗门,结交世家,究竟是想做什么?”
裴云抬起眼帘,目光如刀。
声音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森然!
“原来如此……”
林舒决与王腾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恍然大悟,随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裴大人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之前那所谓的“极乐画舫”,只是为了引出这个终极杀招的铺垫!
先以一个看似致命却能被轻易化解的罪名,让方清源放松警惕,甚至心生得意。
一步步,一环环,将这只老狐狸引入陷阱。
直到此刻,才图穷匕见!
好缜密的心思!
好凌厉的手段!
两人看向裴云的目光,已经从原先的敬佩,彻底化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而另一边,始终一副看戏姿态的云州州牧魏峻崖。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也彻底眯了起来,缝隙中透出骇人的精光!
作为云州百官之首,他对所谓的“论道法会”亦有耳闻。
但一直以为只是云州玄门之间正常的交流集会,从未深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真正的控局者,竟然会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方清源!
而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
裴云一个刚到云州不足数日的年轻人,是如何能如此精准、彻底地揭开这个连他都未能触及的巨大黑幕!
这位“麒麟镇抚使”的手段,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一时间,正堂之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面对裴云这咄咄逼人的话语。
方清源背后那名一直闭目养神,气息渊深的灰袍老者,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属于金丹后期的磅礴威势,如狂涛骇浪,轰然席卷。
笔直地压向裴云一行人!
“哼!”
林舒决早有准备,冷哼一声。
一步踏出,周身刀意勃发,针锋相对。
将那股威压死死挡在身前!
两股金丹境的气势在虚空中猛烈对撞,激起阵阵无形涟漪。
楚浣灼与王腾皆是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唯有裴云,依旧安坐不动,神色悠闲。
他没有看那灰袍老者一眼,只是抬起眼帘,神色悠闲地与面色阴沉如水的方清源对视。
仿佛那足以让寻常修士肝胆俱裂的气势交锋,不过是窗外的清风拂柳。
方清源的失态只是一瞬。
特别是在察觉到州牧魏峻崖那愈发冰冷的目光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