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赢仙朝,诏狱。
此地并非寻常监牢,而是镇抚司与刑部共掌之绝地。
其上三层,归刑部管辖,关押凡俗朝堂之上罪无可赦的王公大臣。
其下九层,则由北镇抚司接管。
囚禁的,皆是犯下滔天罪孽的修行者与为祸一方的妖魔。
越往下,禁制越是森严,所囚之物,亦越是恐怖。
一条幽深至极的石阶,蜿蜒向下,仿佛要通往九幽地府。
空气湿冷而粘稠,裴云一进入,一股混杂着血腥腐朽的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裴云拾级而下。
两侧墙壁,由一种名为“泣血黑石”的特殊矿物铸就。
能吞噬光线,更能压制灵力。
壁上每隔十丈,便嵌着一枚以妖兽油脂炼制的长明灯。
灯火幽绿,映照着石壁上干涸已久的暗红血渍,如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寻常锦衣卫在此地待久了,都会被这股气息侵蚀心智,变得暴戾嗜杀。
但裴云行走其间,却如履平地。
玄黑色的麒麟镇抚使官袍,仿佛自成一方领域,将所有污秽阴邪之气,尽数隔绝在外。
紫微帝气流转,万法不侵!
沿途的镇抚司狱卒,见到裴云腰间那枚独一无二的麒麟玉牌,无不神色剧变。
连忙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眼中的敬畏,比见到镇抚使严修时,更深,更甚。
因为严修代表的是镇抚司的法度。
而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麒麟镇抚使,却代表着女帝的意志,代表着……法度之上!
裴云未发一言,径直向下。
穿过层层关卡,最终抵达了关押金丹境存在。
这里已经快要接近诏狱最底层,专门用以关押金丹境的修士或大妖。
此地空气,几乎已经凝固。
每一座囚室,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引动地脉煞气,形成一座座独立的绝灵法阵。
“大人,九慈恐郎便在最里间那座‘玄字号’囚牢。”
一名负责引路的百户低声禀报道。
裴云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座囚室。
囚室之内,金丹大妖九慈恐郎披头散发。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妖躯,此刻被数十根贯穿了琵琶骨与丹田的“镇元钉”牢牢锁死。
一身浩瀚妖力被彻底禁锢,与凡人无异。
那九只诡异的眼球,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浑浊与死寂。
当裴云的身影出现在囚室那狭小的探视窗口时,九慈恐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来了!
这个将他所有骄傲与保命底牌,一刀一刀,尽数斩碎的男人,来了!
九慈恐郎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道身影。
裴云在囚牢前三步之外站定,一言不发。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甚至连眼神都称得上温和。
然而就是这份平静,却比任何酷刑都具压迫感,让九慈恐郎感受到了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
每一息,对九慈恐郎而言,都漫长得如同一个纪元。
那道沉默的身影,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男人。
其气息比之上次交手时,又恐怖了何止一筹!
那是一种圆融无漏,深不可测的内敛。
仿佛一片风平浪静的深海,海面之下,却蕴藏着足以颠覆天地、湮灭万物的恐怖力量。
他到底……是怎么修行的?!
九慈恐郎心中在疯狂咆哮。
这才过去多久?
十天?
半月?
寻常金丹真人,这点时间连一次像样的闭关都不够。
可眼前这人却仿佛脱胎换骨,比上一次更令人绝望!
冷汗,顺着九慈恐郎额角滑落。
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无声的压迫,几乎要将他的道心彻底碾碎。
“裴……裴大人……”
九慈恐郎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卑微。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妖有天大的机密,愿献给大人!”
“只求……只求大人能给小妖一条活路!”
裴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评估其价值。
九慈恐郎心中愈发恐慌。
他知道,若自己拿出的东西不能让对方满意。
那等待自己的,将是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
“大人!”九慈恐郎急声吼道。
“小妖所言之机密,定能让您满意!”
“因为这份情报,关乎‘执道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云的眼神才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说。”
一个字,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九慈恐郎郎敏锐捕捉到了裴云的眼神变化,如蒙大赦,连忙开口。
“大人您是如何知道,方清源那厮向萧氏余孽泄露了您的行踪,小妖不知,也不敢妄加猜测。”
“但小妖知道,在那方清源背后,还藏着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可能便是大人您一直在追查的执道者!”
裴云眉梢微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
“哦?你又怎知,本官在追查‘执道者’?”
九慈恐郎闻言,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大人说笑了。”
“青州朔月残墟一役,大人之举引得三位道君隔空交手,何等惊天动地?”
“此事早已传遍天下修士之耳,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况且……”
九慈恐郎小心翼翼地觑着裴云的神色。
“世人皆知,当今大赢仙朝的女帝陛下面对‘执道者’的问题,一向是雷霆手段,强硬得不留半点余地。”
“而裴大人是女帝陛下亲自挥向青州的那柄刀。”
“您在青州所为,也早已让天下修士都明白了您的目的”
裴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示意。
“继续说。”
“是,是!”
得到默许,九慈恐郎不敢再卖关子,立刻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和盘托出。
原来,这九慈恐郎生性风流,在云州暗中养着一位神宫境的妖属“小情人”。
而他这位小情人,又有一个情同手足,手帕之交的好姐妹。
那位姐妹容貌极为出色,在多年前便被那云州布政使方清源看中,收为禁脔,时常私会。
只不过,正如方清源的禁脔不止这一位。
那位小姐妹勾搭的男人,也不止方清源一个。
她背地里还与云州镇抚司的一位千户,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说到这里,裴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打断道:
“你们妖属的关系,都这么乱的吗?”
“呃……”
九慈恐郎被噎了一下,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回大人,此乃……妖之常情。”
“而且她们这般作为,也只是为了互相谋取些好处,寻个背景,满足一些欲望罢了。”
“小妖敢对天发誓,绝没有干过任何危害仙朝利益的勾当!”
裴云心中对此自然是半点不信。
但也懒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追究,只是摆了摆手。
“说重点。”
“是!”
九慈恐郎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