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心中思量,知晓这正是探寻更多隐秘的绝佳时机,便顺势躬身。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此问一出,殿内空气似有片刻凝固。
赢九歌凤眸微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敢问。”
她并未动怒,反而解释起来:
“‘朝闻道’,其名取自‘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
“那是一群为了一己执念,甘愿追随执念道主,抛却所有的疯子。”
“其中确有真正道君,如那问尘君、刻碑人。”
“但这般人物,终究寥寥,皆是上个大劫苟延下来的残喘之辈。”
赢九歌的语气稍稍转沉。
“不过,你切莫因此小觑了其余人。”
“能被问尘君这等人物引为同道,与道君共谋大事。”
“即便自身未证道君果位,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们人人身负‘本命’,心性癫狂,手段诡谲,远超常理。”
“日后你巡狩天下,定会与他们打上交道。”
听闻并非人人皆是道君,裴云心中稍安。
可转念一想,一群身负‘本命’的疯子。
其难缠程度,恐怕犹有过之。
“本命”之玄奇,他深有体会。
无论是萧宸的【万千歧路独行舟】;
还是李玄平的【谎如昨日】;
亦或秋剪水的【水中月,尘镜仙】。
无一不是玄妙莫测,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
一群拥有本命的疯子……
确实麻烦!
赢九歌的目光落在裴云身上,仿佛能洞穿他气海中那枚青翠道种。
“至于问尘君……”
女帝声线里透出几分冷意。
“此人乃‘朝闻道’执掌者,心机深不可测,行事滴水不漏,每每现身皆以权柄遮蔽天机。”
“当世道君,皆有名号道场可循。”
“唯独此人,仙朝明察暗访多年,仍未能揪出其真身。”
裴云心头一动,忆及一事。
“陛下,臣于朔月残墟,曾见问尘君施展一门‘三千红尘道域’。”
“其法门气意,似乎与……”
“与红尘魔宗的功法,有几分相似,是么?”
赢九歌接过了他的话。
裴云颔首。
“朕也曾有过此疑。”
“但红尘魔宗虽出过紫府真君,却从未有过道君坐镇,那位宗主更是闭了死关多年,不问世事。”
赢九歌摇了摇头。
“或许是同源异支,或许……不过是问尘君的障眼法罢了。”
言及于此,赢九歌话锋一转。
“不过你此番斩杀刻碑人,又逼得他夺权遁走,总算是让他吃了大亏。”
“想必能让那问尘君安分些时日。”
“但他们的谋划,绝不会就此罢休。”
赢九歌深深地凝视着裴云,提醒道:“更重要的是,你身负‘太上’道统。”
“你的道,与执念道主天生便是死敌。”
“自你继承道统,便注定与‘朝闻道’不死不休。”
“此前你境界低微,他们或许还未将你放在眼中。”
“可如今你不但凝结金丹,更亲手坏了他们一桩天大图谋,斩了一位转世道君。”
赢九歌的凤眸里,清晰地映出裴云挺拔的身影。
“朝闻道中,怕是已有不少人,怕是已对你恨之入骨,想要亲手将你神魂碾碎。”
女帝的言语,带着山雨欲来的森然杀机。
然而裴云神容不起丝毫波澜,言语间听不出半分波澜。
“多谢陛下提醒,不过宵小之辈,何足惧哉?”
“他们若来,我接着便是。”
一句平淡的“接着便是”,却蕴藏着远胜任何豪言壮语的自信与锋芒。
赢九歌看着他,凤眸中的欣赏之色愈发不加掩饰。
她要的就是这股天塌不惊、敢与天争的锐气。
“好。”
赢九歌赞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有此心气,才不负你这一身太上道统。”
“你此番青州之行,桩桩件件,皆深得朕心。”
女帝的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说吧,你想要何赏赐?”
来了。
裴云心念微转,随即躬身,朗声回道。
“为陛下分忧,为仙朝效死,乃臣之本分,亦是毕生荣光。”
“区区微末之功,实不敢居功求赏。”
凰极殿内,一时无声。
许久,御座上传来一声轻笑。
“呵……”
赢九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青衣那丫头总说你这张嘴,最是会讨女人欢心。”
“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你这番话,不知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虚伪。”
裴云眼观鼻,鼻观心。
那洛青衣怎么这么坏呀?
在背后蛐蛐他就算了,还是在女帝面前。
赢九歌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懂分寸、知进退的聪明人。
赢九歌沉吟片刻,似在思量。
良久,她那威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彻殿宇。
“也罢!你既不开口,那便由朕为你定夺。”
“你如今的功绩与实力,一个区区锦衣卫千户,早已配不上。”
“再以此职行事,反倒是束手束脚。”
女帝的声音陡然转为庄严,字字如律令,引得大殿道韵共鸣。
“朕意已决……”
“锦衣卫千户裴云,功在社稷,德堪其位,今擢升为——”
她声线一顿,那双凤眸中神光灼灼。
“麒麟镇抚使!”
这五个字落入耳中,不亚于惊雷炸响,裴云心神剧震。
仙朝镇抚司体系,京城设南北二司,由两位镇抚使执掌。
其下各州,亦设镇抚司,由指挥使统领。
镇抚使之位,本就是金字塔尖。
冠以“麒麟”二字,更是前所未闻!
赢九歌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波澜,淡然开口。
“寻常镇抚使,或隶南北二司,或掌一州之地,皆在体制之内。”
“而你不同。”
“麒麟镇抚使,不入南北二司,不属六州任何一处。”
“你……只对朕一人负责。”
女帝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阐述着这前所未有的权柄。
“洛青衣是朕洞察天下的眼,那你,便是朕悬于朝堂之外,巡狩六合的刀!”
“持你官印,官高一级。”
“仙朝疆土之内,凡六州镇抚司,自指挥使而下,须无条件听你调遣。”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柄!
一个独立于现有体系之外,拥有无上特权,只对女帝一人负责的“麒麟镇抚使”!
这等权柄说看似与洛青衣平级,可裴云怎么感觉,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呢!
裴云心思转动。
“今日仅为口谕,”赢九歌语调不变。
“待过几日早朝,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下旨。”
“将此任命通传仙朝六州,昭告天下。”
她看着裴云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色,嘴角逸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何?”
“朕的这份赏赐,可还满意?”
裴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臣,谢陛下天恩!”
“莫急着谢恩。”
然而赢九歌却轻笑一声。
“朕知你性子,行事喜欢胡来。”
“方才那些,只是让你行事方便些罢了。”
“朕接下来要赐你的,才是真正的好处。”
赢九歌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朕另有一道权柄赐你。”
“这道权柄纵观整个仙朝,唯你一人得之,便是青衣,都未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