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邃,飞檐斗拱,如龙爪探入云霄。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尘不染。
两侧宫人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仿佛是对这份威严的亵渎。
自入金丹,裴云与天地法理的感应已然不同。
往昔只觉这皇城气象恢宏。
此刻却能清晰感知到,那盘踞于皇城上空,浩瀚如渊海的仙朝气运。
引路的老宦官步履无声,身形伛偻,却自有一股渊深气度。
裴云随内侍宦官穿行其间。
袍上麒麟暗纹,随廊庑投下的阴影,宛若活物般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日踏入这座象征着大赢仙朝至高权柄的核心。
往昔与女帝的会面,多在夜深人静的偏殿,带着几分私密。
而今日他被引至的,是凰极殿。
仙朝真正的中枢所在。
殿门高耸,朱漆铜钉,无声洞开。
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铁血煞气的威严,扑面而来。
其厚重足以让寻常神宫境修士当场道心失守,跪伏于地。
殿内空间广阔得令人心生渺小。
数十道身影,身着各色官袍,分列两侧。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每一位都是跺一跺脚,便能让仙朝一州之地为之震颤的重臣。
这些重臣皆是身负修为,最弱的也是神宫圆满。
更有数道气机晦暗如渊,赫然是金丹真人。
身负仙朝官职,有仙朝气运加持,修行方面比起寻常修士要轻松简单不少。
但也各有利弊。
然而此刻这些权倾朝野的人物,尽皆垂首肃立。
如泥塑木雕,不敢发出半分声息。
所有的光,所有的威严,都汇聚于那最高处的丹陛之上。
一道身影,端坐于九龙宝座。
她身着十二章纹的玄黑帝袍,头戴平天冠,十二旒冕珠垂落,遮掩了真容。
只那端坐的姿态,便仿佛是此方天地的绝对中心。
日月星辰皆为之环绕,万千法理皆为之俯首。
大赢女帝,赢九歌。
那老宦官躬身低语道:“裴千户,陛下正在与诸位大人议事,请您在此稍候。”
裴云微微颔首,停步殿门处。
敛目垂首,静静伫立。
他看到,也听到了。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兵部绯红官袍的老者,正以沉凝的声音奏报。
“……启奏陛下,北荒狼庭于‘断龙陉’一带,异动频繁,恐有南下叩关之意。”
“臣以为,当增兵三十万,由苍、瀚二州镇抚司协同,先行威慑。”
此言杀伐之气甚重。
“准。”
宝座之上,女帝的声音响起。
平静,不疾不徐,却自带乾坤独断的磅礴气场。
一个字,便定下了北境数十万兵马的调动,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陛下,另有南疆血河魔宗近日异动频频。”
“其麾下妖魔屡次袭扰边境村落,是否当增兵南疆,以儆效尤?”
兵部尚书躬身领命后开口的,是一名声如洪钟,气血刚猛的武将。
“不必。”
女帝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血河魔宗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沟鼠辈,不值得仙朝为之调动大军。”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杀机毕露。
“传朕旨意,命幽州镇抚司镇抚使,亲率三千铁骑,携【镇魔碑】入南疆。”
“告诉他,朕不要战报,只要血河魔宗宗主的人头。”
“十日内若见不到人头,便让他自己提头来见。”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武将心神剧震,连忙躬身领命。
“臣,遵旨!”
后有一名体态微胖,面容精明的户部尚书出列。
“陛下,云州、江南两地灵米丰熟,户部奏请,当依常例,开官仓平抑米价,以安万民。”
“准。”
御座之上女帝声音依旧平淡。
“另,敕令云州布政司,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者。”
“不论其背后是何方玄门世家,命镇抚司拿下,抄没家产,主犯……斩!”
“臣,遵旨!”
户部尚书面露喜色,恭声退下。
接下来,礼部上奏祭天大典仪程,工部主事详陈青州水利,鸿胪寺言及与东海妖族通商事宜……
一件件,一桩桩,皆是关乎仙朝国祚、天下民生的军国大事。
女帝赢九歌端坐其上,或准,或驳,或发问,或决断。
言语不多,却字字千钧,精准地切中每一桩事务的核心。
裴云静立旁听,心中微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旁观女帝处理仙朝政务。
往昔相见,多是私下密谈,所论皆为大劫秘辛。
今日方才窥见其作为一朝女帝的冰山一角。
裴云原以为这位女帝陛下的霸道,更多体现在对外的杀伐果断之上。
今日才知其对内政的处理,同样是雷厉风行,洞若观火。
且并非一味的强硬,其中不乏高妙的制衡与怀柔手段。
只是这等日理万机,将整个庞大仙朝的运转系于一身,日复一日地处理这等浩如烟海的政务。
其心力之浩瀚,当真匪夷所思。
这位女帝,当真不易。
许久之后,殿内议事终了。
“今日便到此,众卿退下吧。”
女帝淡然的声音响起。
“臣等,告退!”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数十名仙朝重臣躬身行礼。
而后转身,鱼贯而出,脚步声轻不可闻。
这些人行至殿前,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静立一旁的裴云。
一道道目光,或隐晦,或直白,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州之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至京城。
裴云以雷霆之势,将整个青州镇抚司都搅得天翻地覆。
压服青麟崖陆氏与东华道庭,将四府之地重新纳入仙朝掌控。
这番动作掀翻了青州棋盘,也等同于动了许多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一名身形魁梧如山的都督府武将,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目光如刀,带着审视与不善。
而那位先前上奏户部尚书,则向裴云投来一个和善的微笑,微微颔首。
亦有一名仙风道骨的内阁大学士。
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裴云只是一缕无足轻重的空气。
更多的人,则是神色复杂,心中各自盘算。
他们都清楚,陛下此刻单独召见这位搅动了青州风云的麒麟千户,绝非寻常。
裴云神色平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