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域敛去,天光复明。
那张曾遮天蔽日的覆影幡,失了主人法力维系。
哀鸣一声,如败絮般自高天之上无力飘落,灵光黯淡。
裴云身后那贯穿天地的青翠神树、那轮与日同辉的清冷明月。
亦悄然隐没,不留痕迹,仿佛从未出现。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金丹之战,恍若一场虚幻泡影。
然则萧仲陵与九慈恐郎,这两位无论在何处皆被尊为“真人”的金丹修士。
其肉身神魂,乃至存在于此方天地的一切印记。
皆已在方才那一刀之下,被涤荡一空。
尸骨无存,道消神灭。
北镇抚司镇抚使严修,立身于百里之外的云端。
魁梧身形不动如山,神情却凝重逾恒。
其间混杂着骇然、惊疑,乃至一丝荒谬之感。
身为金丹巅峰修士,更兼镇抚使之职,他的眼界阅历远非寻常人可比。
正因如此,他才更能体会方才所见是何等超乎常理,近乎荒诞。
那完全是单方面的镇压。
从裴云现身,到两位金丹真人化为飞灰,前后不过一盏茶时。
甚至比他之前安坐品茶的功夫还要短暂。
就是在这般短的时间内,以一人之力,镇杀两名成名已久的金丹境!
尤其是裴云最后那一刀……
严修脑海中,至今仍回荡着那般景象。
如水墨画卷为清水涤荡,一切“异物”便消弭于无形,干净利落。
“初入金丹,便有如此威势?”
“此子……实乃怪胎……”
严修轻声一叹,心中唯余最纯粹的震撼。
他原以为自己星夜兼程,是为从两位金丹真人手下,保全仙朝一位绝世天骄。
未曾想,他竟成了这场惊天猎杀的壁上观者。
从始至终,他这位金丹巅峰的镇抚使除了封锁战场,竟无半点插手余地。
裴云的实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只爱我。
一人独战两位老牌金丹,非但未落下风。
反以近乎碾压之姿,从容镇杀。
这等战绩纵观整个仙朝,能做到者亦是凤毛麟角!
而更让严修心神剧震的,是他身为局外人,反倒洞悉的一桩细节。
神通!
裴云动用的神通,不止一道!
那萧仲陵与九慈恐郎身陷局中,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或许未能察觉。
可他旁观者清,看得分明。
方才那场搏杀,裴云至少展露了两道截然不同的神通!
其一,是抹去萧仲陵【命朽长生脉】的诡异法门,涉及因果与虚实之理。
无疑是一道位格极高的无上神通!
可此道神通与后来裴云展开法域,强行抽取敌方法力的道韵截然不同!
严修的目光,投向战场中心。
裴云依旧静立原地,青衫磊落,纤尘不染。
周身一道无形法域笼罩天地。
那股凌驾万法、敕令万道的唯我独尊之意,非但未随战事终结而散,反而愈发凝实。
之前看似随意一刀,却能在这法域加持下威势惊天。
此为第二道神通!
这便意味着……
裴云这个初入金丹境的年轻人,竟身负两道神通?!
此念头方一浮现,即便是以严修坚如磐石的道心,亦不禁为之惊骇。
须知萧仲陵与九慈恐郎这等人物,至今亦不过掌握一道神通罢了。
“这小子……究竟是何来历?”
严修心中翻江倒海,再看远处那道身影时,眼神已然不同。
他算是一步步看着此子自筑基境走来。
若说先前他还将二人视作“上官”与“下属”。
那么如今,他已将其当做同阶道友。
昔日,是裴云的境界不配其百户之位;
今日,却是这千户之职,配不上裴云的境界了。
眼看尘埃落定,严修稍稍平复心绪,正欲上前。
却见场中裴云并未收起煞气凛然的古刀,连身形姿态都未曾变过。
只是那双清冽的眸子微微一动,扫向一处空无一人的虚空。
下一刻。
裴云缓缓抬起左手,并起剑指,于身前掐出一道玄奥法诀。
一声仿佛源自大道源头的轻鸣响彻天地。
只见他头顶之上,一道通体青翠的太上法符骤然显现,绽放万丈清辉!
嗡——!
一道玄奥道韵以裴云为中心,再度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比之先前,愈发宏大浩瀚!
他竟在全力催动神通!
“这是何意?”
严修瞳孔一缩,心中方才压下的惊涛骇浪,再次翻涌。
敌手已尽数伏诛,为何还要维持神通不散?
就在严修惊疑不定之际,裴云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如寒泉过石。
“道友修行不易,何必急于离去?”
“身为金丹大妖,如此藏头露尾,未免有失身份,不如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四野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似在回应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严修神念扫过方圆百里,确认再无任何生灵气息,眉头不由得锁得更深。
九慈恐郎?
他不是已在那一刀下,与萧仲陵同归于寂了么?
然而裴云脸上却无半分戏谑之意。
他只抬起眼,目光落定西北方向的某片虚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裴云如此笃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其本命神通【太上执符敕道我】。
第一重玄机“法域”,可强行抽取领域内敌手调动的法力,化为己用。
方才萧仲陵与九慈恐郎联手反扑,一身金丹法力被他抽取甚巨,反哺于体内太上金丹。
如今,二人看似形神俱灭。
可那股源自九慈恐郎的法力回流,虽已细若游丝,却如长河入海,绵延不绝。
此节,只说明一件事。
那名为九慈恐郎的金丹大妖,根本未死!
他不过是用了某种匪夷所思的替死秘法,金蝉脱壳,避过了自己那必杀的一刀。
“我的这道神通,能于法域之内,强行抽取敌手所耗法力,反哺自身。”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动用一丝一毫的力量维持假死之态,这法力的溪流,便不会断绝。”
“现在,它仍在流淌。”
裴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严修耳中。
严修心头猛然一震,刹那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原来如此!
此道神通,竟还有这般玄妙!
“倒是有趣。”
裴云唇角微扬,眸中泛起一丝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