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天。
云海浮沉,月桂成林。
裴云与秋剪水二人并肩而行。
清冽的桂香混杂着纯净灵机,沁人心脾。
一路行来,两人皆是沉默。
秋剪水似是仍在为方才在师妹们面前的些许窘迫而介怀,周身气息比平时更清冷了几分。
裴云瞥了她一眼,忽然轻笑出声。
“秋道友。”
“何事?”
秋剪水目不斜视,声音清凌。
“方才那枚玉佩,想必价值不菲吧?”
裴云状似随意地问道。
秋剪水脚步微顿,不解其意。
“不过是些凡俗玉料,不值几文。”
“是么?”
裴云不置可否。
“可我瞧着,温道友与诸位仙子,收到那玉佩时的欢喜,可比收到一件法宝还要真切。”
“你那些师妹们,她们敬你,似乎也畏你。”
“是不知该如何与你亲近吗?”
秋剪水闻言,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无奈。
“我自幼修行,不善言辞。”
秋剪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苦恼。
在宗门之内,她自幼便是天之骄女,是师长们眼中的希望,是师妹们仰望的星辰。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
她该是清冷的,该是离群的。
该是行走于云端,不染半点尘埃的。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习惯了这般模样。
可她亦会羡慕大师姐温怀瑾,能与师妹们笑语晏晏,打成一片。
她也想亲近那些孺慕自己的师妹,却总是在无形中,将人推得更远。
就如方才,她想关心师妹们,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分享下山的见闻,却又觉得那些红尘俗事,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最终,只能将千言万语,都藏进那些不起眼的凡间吃食与小玩意儿里。
“师妹们待我亲近,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秋剪水轻声道。
裴云看着她眼底深处的那一抹茫然,心中了然。
这位广寒仙子,于修行一道上天赋异禀。
可在人情世故上,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其实,此事不难。”
裴云信步上前,与秋剪水并肩。
“有时候,毫无瑕疵的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秋剪水闻言,微微一怔。
“裴道友此言何意?”
“你既为她们带去了吃食,为何不问问她们,下一次想吃些什么?”裴云语气轻松道。
“你赠予她们的,是你的心意。”
“而询问她们想要的,则是你的在意。”
裴云侃侃而谈。
“心意让人感激,在意却能让人亲近。”
“若想拉近距离,不妨试着展露一些无伤大雅的‘瑕疵’。”
“譬如?”
秋剪水虚心求教。
“譬如方才那些凡间吃食,便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说明高高在上的秋师姐,也贪恋红尘烟火气。”
“又譬如,在她们面前笨拙地做一些不擅长的事。”
“人,总是对与自己相似、会犯错、有弱点的同类,更容易产生亲近之感。”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在秋剪水心中轰然敲响。
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恍然”的光彩。
这看似简单至极的道理,她却从未想透过。
“我……”
秋剪水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思通透的锦衣卫千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裴道友。”
她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你于人情世故,见解颇深。”
“尤其是……女子心思,似乎颇有心得。”
“咳。”
裴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移开了视线。
“略懂,略懂。”
裴云干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前面便是焕照台了吧?”
秋剪水见他这般模样,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引路。
……
焕照台,乃悬月天中一处接引天光之所。
此台以整块不知名的寒玉雕琢而成。
通体莹白,不染纤尘。
立于台上,如置身云海之巅,伸手便可触及穹顶那轮亘古不变的清冷明月。
一位身着素白云纹道袍,发髻高挽,面容清癯的女冠,正静立于玉台中央。
她身形不算高大。
可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悬月天融为一体。
气息渊深似海,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紫府真君威仪。
正是广寒道宫的月华真君。
“弟子秋剪水,见过师叔。”
秋剪水上前,恭敬行礼。
“晚辈裴云,见过月华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