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城的官道上,四道身影不疾不徐。
为首的自然是裴云,他身后跟着孙恪与王有财。
二人神情恭谨,眉宇间却难掩一丝亢奋。
而在裴云身侧,一袭红衣的楚浣灼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正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
“哎呀,我说裴云……”
楚浣灼打破了沉默。
“你这一趟可算是把陆家和东华道庭的脸都给打肿了。”
“我跟你说,司里现在肯定热闹着呢。”
“陈北望那老小子,还有那卫长风,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等你呢。”
“你现在回去,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孙恪与王有财闻言,皆是心中一紧,面露忧色。
裴云却只是微微一笑,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戏谑。
“应付?为何要应付?”
“我这人怕得很,最不喜与人争执。”
“此番回去,自然是打算认罪伏法,听候发落了。”
“呸!谁信你!”
楚浣灼啐了一口,显然不信他这番鬼话。
“你这人,肚子里坏水比临渊河里的都多。”
“我才不信你会束手就擒?”
裴云笑而不语,只是目光悠远地望向那座熟悉的衙署。
他此番回司,自然不是为了低头认罪。
相反,他要借此机会,看一看这青州镇抚司内。
究竟有多少人是朽木,又有多少人尚可雕琢。
更要看一看,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指挥使,究竟是何态度。
盘上棋子太多。
是时候看看哪些棋子该弃,哪些棋子该留,哪些……又该被彻底扫出棋盘了。
楚浣灼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担忧莫名便散去了大半。
她哼了一声,双手抱臂,下巴微扬。
“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到时候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本姑娘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
青州镇抚司,议事大堂。
当“裴千户,回司了”的传报响彻大堂,裴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
满堂的喧嚣与议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敬畏、嫉恨、好奇还是审视,尽数汇聚于裴云一人之上。
堂上,指挥使曲风依旧安坐主位,神情平和,看不出喜怒。
其下,镇抚使卫长风面色沉静,眼帘微垂,仿佛一尊石像。
而陈北望、吴志勇、赵启明三位千户,则神色各异。
陈北望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幸灾乐祸;
吴志勇则是目光沉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赵启明依旧是那副和事佬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下官裴云,参见指挥使大人。”
裴云缓步入堂,对着上首二人躬身一揖。
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他身后,孙恪与王有财亦是单膝跪地,高声道:“参见指挥使大人!”
曲风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方才发出一声轻笑。
“你就是裴云?”
“正是卑职。”
“抬起头来。”
裴云依言抬头,目光与曲风在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未发一言。
半晌,曲风缓缓点头,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果然是少年英杰,气度不凡。”
“起身吧。”
曲风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谢大人。”
裴云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陈北望的身上。
陈北望被他这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扫,心中竟无端一寒。
但他旋即挺直了腰杆,今日有指挥使与镇抚使大人在此,他倒要看看这裴云还能如何猖狂!
果不其然,他这边念头刚起,便听卫长风那沉稳的嗓音幽幽响起。
“裴千户一路辛苦,你巡狩青州,劳苦功高。”
“正好,我等正与指挥使大人议论此番青州之乱的功过是非,恰好便论及裴千户。”
“既然裴千户本人已至,有些疑虑,还请裴千户为我等解惑。”
来了。
这是要当堂问罪了!
吴志勇面色一沉,楚浣灼更是柳眉倒竖,就要开口。
裴云却不动声色地对她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转向卫长风,神色平静地道:“卫镇抚使有话但问无妨,本官洗耳恭听。”
卫长风轻笑一声,反而不再开口。
一旁陈北望神色一动,读懂上司心意,上前一步。
“解惑?卫大人未免太客气了!”
陈北望目光如刀,直刺裴云:
“裴云,本官问你!”
“你与陆氏、东华道庭立下惊天赌约,约定以【朔望承露盘】定胜负,此事可曾忘了?”
“如今你两手空空而回,那承露盘何在?四府之地,可曾归入我仙朝版图?”
“因你一场豪赌,致使我镇抚司沦为青州笑柄。”
“此事,你又当如何担待!”
陈北望言辞激烈,上来便扣下一顶“办事不力,有辱司威”的大帽。
不等裴云回应,其话锋再转,愈发狠厉。
“再者,朔月残墟之中,执道者阴谋败露,此事你可认?”
裴云挑了挑眉。
“自然。”
“好!”
陈北望声调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那我倒要请教,你区区一介神宫境,是如何看破道君转世的布局。”
“又是如何引得广寒道宫悬天月主亲身降临,力挽狂澜的?”
他不等裴云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传遍大堂:
“你做不到,你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据我所知,此事乃是广寒道宫悬天月主亲自出手,方才力挽狂澜。”
“朔月残墟之事,从头至尾,皆为月主布局,方才揪出了刻碑人这等心腹大患!”
“你裴云不过恰逢其会,这份天大的功劳,与你何干?你何德何能,竟敢坦然受之,好大的脸皮!”
此言一出,吴志勇身侧的楚浣灼当即炸了毛。
“呸!陈北望你放什么狗屁!”
一声娇叱,如烈火烹油,骤然炸响。
红衣少女霍然出列,俏脸含霜,凤目圆睁,指着陈北望的鼻子骂道:
“你说朔月残墟之功与裴云无干?”
“道君转世,道君亲临!那是紫府真君都得退避三舍的通天杀局!”
“若非裴云设局,以身为饵,智计百出,谁能真正揪出刻碑人,断其谋划?””
“你陈北望当时又在何处?是在残墟外瑟瑟发抖,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盼着裴云身死道消?”
“还有你当真君道君都是闲得无事,四处闲逛不成?”
“若非裴云提前布局,暗中遣人传讯,借来广寒道宫这股东风,此刻的青州早已是执道者的天下!”
“你我焉能安然站在此处!””
“你倒好,不问凶险,不记功劳,反倒在这里摇唇鼓舌?””
“你脸怎么这么大?是不是平日里贪墨的油水都补到脸皮上去了!”
楚浣灼言辞激烈,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哭闹胡搅蛮缠。
反而字字珠玑,妙语连珠,有理有据,好似一连串耳光扇在陈北望脸上。
又脆又响,辛辣无比。
在场的锦衣卫,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平乱血战的年轻校尉,闻言无不心有戚戚。
看向陈北望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
为了仙朝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归来后却要被这等安坐后方的官僚以“功劳不够大”为由攻讦。
何其凉薄!
裴云听得好笑,也没想到楚浣灼言辞如此犀利,竟把陈北望说的还不了嘴。
而陈北望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着指挥使的面指着鼻子痛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有心发作。
但与楚浣灼这等小辈在堂上对骂,实在有失身份。
只会让自己更显丑态。
陈北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干脆不再理会楚浣灼,目光阴冷地重新锁死在裴云身上。
“伶牙俐齿!本官不与你这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陈北望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目光看向裴云,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好,就算朔月残墟之事你裴云有几分谋划之功,但本官还有一问!”
“你裴云,可曾提前知晓‘执道者之祸’将席卷青州六府?”
裴云眉梢微挑,坦然颔首。
“知晓。”
“好!”
陈北望要的就是这句话,仿佛抓住了致命的把柄。
“你既能提前洞悉‘执道者之祸’将在青州六府同时爆发,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镇抚司,通禀镇抚使大人。”
“只将此天大讯息,私下告知吴志勇等与你亲近之人?”
“你分明是想趁乱扶植亲信,将平乱这泼天的功劳尽数揽于你和你的人手中!”
陈北望环视全场,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
“诸位同僚,你们想一想!”
“若非裴云刻意隐瞒,我镇抚司早做准备,何至于在祸乱初起时那般被动?又何至于有那么多弟兄枉死?”
“他裴云将此等大事当作私人筹码,只告知亲信,让他们提前部署,好去抢那份平乱的泼天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