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天月主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裴云,清越之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广寒道宫一行,你心中可有定数?”
此问,既是履行先前的约定,亦是一份郑重的邀请。
裴云闻言,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
他身对着这位当世道君微微躬身一礼,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前辈盛情,晚辈感念。”
“若非俗事缠身,自当即刻动身拜谒道宫。”
裴云拱了拱手,言辞恳切。
可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只是在拜访贵宗之前,青州与镇抚司这边,尚有诸多事宜,需晚辈亲手收尾。。”
悬天月主微微颔首,对此并未感到意外。
裴云既有仙朝官身,又是此次平定乱局的中心人物。
确实不可能说走就走,就此拂袖而去。
裴云话锋一转,视线投向殿外那片破碎的穹宇,仿佛不经意间谈起。
“况且晚辈还曾听闻,广寒道宫的镇宗之宝‘悬月天’。”
“因千年前那场惊天大战而遭波及,本体出现了一丝瑕疵。”
“正需借那【朔望承露盘】之力修补镇压,方能稳固道统气运不失。”
此话一出,悬天月主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抹讶色。
她实在未曾料到,裴云在这等生死关头走过一遭。
在刚刚为自己定下一桩通天彻地的道途机缘之后,心中挂念的,竟还有她广寒道宫之事。
她深深地看了裴云一眼。
此子不单是心思缜密,更是将与广寒道宫的盟约,实实在在地记在了心上。
真不知赢九歌是从何处寻来的这等人物。
“你有此心,已是难得。”
悬天月主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藏于其下的认可却是不言而喻。
“不过那【朔望承露盘】已被影渊陆氏携走。”
“悬月天虽有微瑕,却还未到动摇道统根基的地步,本座自有他法弥补。”
“虽说要多费些手脚,却也不至于耽误你炼化那缕‘太初真意’。”
言下之意,便是让裴云不必为此等外物分心,当以自身修行大道为重。
“月主误会晚辈的意思了。”
裴云摆了摆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晚辈执意要寻回【朔望承露盘】,践行与秋姑娘的约定,固然是缘由之一。”
“但更紧要的,是此事关乎晚辈同青麟崖陆氏,以及东华道庭立下的一个赌约。”
“赌约?”
悬天月主微微侧目,流露出一丝兴趣。
“正是。”
裴云颔首,迎着悬天月主探询的目光,不再隐瞒。
“此赌约,牵涉到女帝陛下亲授的密令,晚辈不敢有丝毫懈怠。”
“陛下遣我巡狩青州,明面上的差事是清查玄门,肃正风气,实则暗藏两桩要务。”
“其一,便是借此机会搅动风云,看看能否在水浑之时,钓出几尾藏于深水之下的‘执道者’。”
听到此处,悬天月主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此番在青州掀起的风浪,何止是‘搅动’二字可以形容。”
她清冷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揶揄。
“斩道君转世之身,引得三位道君隔空出手。”
“这等手笔,恐怕已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了。”
裴云嘿然一笑,权当是收下了这份“夸赞”。
随即他神色一肃,接着说道:
“其二,便是要处置青麟崖陆氏与东华道庭。”
“这两家近年来往来过密,行事也愈发不安分。”
“一个是在青州传承近千年的世家望族,一个是执掌天下木行法脉的道统魁首。”
“二者若是各安其位,仙朝自然能够容忍。”
“但他们如今,却隐有联合之势,意图将手伸得更长,此举已触及了仙朝的底线。”
听到这里,悬天月主眸光微凝。
身为执掌一方顶尖道统的道君,她于云端俯瞰世事变迁。
对此间利害关节,看得比任何人都更为透彻。
“青麟崖陆氏,千年望族,在青州根深蒂固,其影响力几乎能与一州之地分庭抗礼。”
“其势力盘根错节,在青州六府之内,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东华道庭,更是天下木行道统之首。”
“宗内虽无道君坐镇,却有数位紫府真君压持气运,底蕴深不可测。”
“那位东华掌教,更是位英杰。”
悬天月主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诚如你所言,这两家一旦结成攻守同盟,其势足以抗衡仙朝法度,动摇一州之根本气数。”
“于仙朝而言,此乃心腹之患。”
“地方坐大,则皇权难彰;道门干政,则法度不明。”
“长此以往,必将人心思变,动摇国本,赢九歌……确实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裴云听着悬天月主的剖析,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不愧是道君人物,寥寥数语,便已道破了局势的核心。
裴云抚掌一笑。
“月主前辈所言极是。”
裴云的目光陡然锐利,那份深藏的自信愈发炽烈。
“所以这个心腹大患,必须尽快拔除。”
“而只要我能将那【朔望承露盘】寻回。”
“届时便可借赌约发难,再行后计,这桩麻烦,将不再是麻烦。”
此言掷地有声,便是悬天月主听了,也不由得为之侧目。
倘若换作他人,哪怕是紫府境的真君,敢在她面前说出这等话。
妄言要凭一己之力,解决青州两大霸主势力,她恐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区区神宫境修士,议论州府格局,插手道统与千年世家的争斗?
这与痴人说梦,蚍蜉撼树,又有何异?
但说出此话的,偏偏是裴云。
一个能以神宫境的修为作棋子,算计道君,并且最终还赢了棋局的“疯子”。
此子的行事风格,骨子里确实与赢九歌那女人有几分神似。
也难怪那女人会对此子寄予如此厚望。
悬天月主沉默了片刻。
她那双能洞穿万物幽微的清眸,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裴云。
然而,她只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平静。
以及平静之下,那仿佛深渊般不见底的自信。
悬天月主的心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期待。
或许……他当真能办到。
“看来,你已是胸有成竹。”悬天月主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你便放手施为。”
悬天月主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威严。
“本座许诺你的那缕‘太初真意’,会一直为你留存。”
裴云心中大定,再度拱手。
“多谢月主前辈成全。”
“晚辈虽不能即刻拜谒广寒道宫,但绝不会让您久候。”
裴云眼神明亮,郑重地许下承诺。
“待晚辈登门那日,定会持【朔望承露盘】同往。”
“好。”
悬天月主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承诺。
“本座静候佳音。”
悬天月主顿了顿。
“剪水那孩子,心性纯良,但在人情世故上,尚需打磨。”
“此番青州之行,于她而言,亦是一场红尘历练。”
悬天月主话音一转,已为裴云思虑好了后续。
“本座会传讯于她,命她暂留青州。”
“你事了之后,若要前往广寒,直接寻她便是。”
“多谢月主前辈思虑周全。”
裴云心中一暖,由衷感激。
至此,诸事已毕。
悬天月主便不再多言。
她周身清辉缓缓流转,一股无上伟力弥漫开来。
显然是准备撕开虚空,将裴云送出这方行将崩溃的残墟。
然而,就在那磅礴无匹的太阴道韵即将笼罩裴云的刹那,他却忽然开口。
“月主前辈,且慢。”
悬天月主施法的动作一滞,目光投向裴云,带着一丝询问之意。
裴云迎着她的视线,脸上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