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足以倾覆山海的恐怖威压,终是徐徐散去。
悬于高天,如巍峨山岳般的蔚蓝色【镇海印】。
其上符文流转,光华虽敛。
然定锁乾坤之沉凝道韵,未减分毫。
另一边,那道自建木虚影中奔涌而出的【太乙青华神光】,亦如长鲸吸水,倒卷而回。
没入苏长卿体内,使其周身气机愈发显得苍茫浩瀚。
天地复归于寂。
两大法宝虽已收敛神威,却仍如天堑横亘,镇压着此间法理。
青光之下,秋剪水脸色苍白如纸。
周身萦绕的清冷月华,被那至阳至生的磅礴气机死死钳制。
明晦不定,再难流转分毫。
而被【镇海印】定在原地的“裴云”……
构成其躯体的月华,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逸散,回归于天地之间。
“呼……”
影渊陆氏那边,陆渊蛟抱着断臂,长舒一口浊气。
此女委实强横。
这广寒仙子,本身已是他所遇见的最强对手。
其本命神通之玄奇,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份压迫感,实乃他平生仅见。
若非今日有东华道庭的苏长卿与青麟崖的陆知微这两位顶尖天骄在此,且各自都携带了至宝。
恐怕他们这群人还真要被秋剪水一人一法,彻底拦在殿门之外,颜面尽失。
不远处。
陆知微脸上那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开来。
他看了一眼被镇压的秋剪水,又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殿门,心中微定。
催动【镇海印】这等法宝,于他而言耗损甚巨。
但好在……变数已平。
人群之中,一直扮演着陆家二公子的陆云飞,将此间种种尽收眼底。
其目光于秋剪水身上一触即走,转而投向那幽邃莫测的殿内,
眼睛微微眯起了。
“此女莫非察觉了什么?”
陆云飞心中暗自揣度。
“所以才这般不惜代价,甚至动用本命道法,也要阻止旁人进入大殿,取得那【朔望承露盘】?”
“倘若果真如此,将她镇于此地,反倒是行了一步对棋。”
“朔望承露盘……断无旁落之理。”
场间众人,心思各异。
唯有苏长卿,依旧是一副气度从容的模样。
他望着秋剪水,神色沉静。
心头却萦绕一缕疑云,挥之不去。
不对劲。
他缓缓迈步,独自一人,走到了秋剪水身前。
磅礴的青华神光在他身侧流淌,却并未侵袭秋剪水,只是将其牢牢困住。
“秋仙子……”
苏长卿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你究竟想做什么?”
稍顿,苏长卿目光愈发深邃。
“又或者说,你与那位裴千户,究竟在谋划什么?”
“方才,你并未尽全力。”
秋剪水长睫微颤,旋即垂下眼帘。
“苏道兄技高一筹,是我技不如人。”
苏长卿眉头微蹙,正欲再问。
“苏道兄。”
陆知微已然走了上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镇海印】困住的秋剪水。
以及不远处同样被镇压得动弹不得、正满脸怒容瞪着这边的乌月啼。
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秋仙子,得罪了。”
陆知微对着秋剪水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事关赌约,我等实属无奈。”
随后,陆知微转向苏长卿。
“苏道兄,既然此间事了,你我便一同入殿,免得夜长梦多。”
苏长卿看了一眼垂眸不语,显然不愿再多说的秋剪水。
终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也罢。
无论对方在谋划什么,只要拿到了【朔望承露盘】,一切自会尘埃落定。
“等取得宝物,苏某自会向仙子赔礼道歉,并亲手为仙子解开镇压。”
见秋剪水缄默不语,苏长卿不再追问。
留下一句话,便不再迟疑。
转身与陆知微并肩,一同迈向那幽深的朔月殿。
其身后。
东华道庭众弟子精神一振,连忙跟上。
陆清芷与陆云飞亦步亦趋,紧随陆知微之后。
影渊陆氏的陆渊蛟稍作迟疑。
亦是心一横,领着族人跟了进去。
无论如何,此等机缘断不能错过!
且富贵险中求。
即便失了朔望承露盘。
这朔月殿中,或另有造化,足以弥补今日之损。
转瞬之间。
殿前对峙的几方势力,已尽数没入那幽暗殿宇。
只余下被镇压的秋剪水、乌月啼,以及……
一位自始至终皆如局外之人。
背着手在旁边看戏的谢枯生。
他未随众人同入。
反是负手踱步,饶有兴致地行至殿前,仰首细细观摩这座古老大殿。
“喂!”
憋了一肚子火的乌月啼,见状忍不住破口斥道。
“他们都进去了,你在这看什么看!”
乌月啼同样被镇海印的余波镇住。
浑身灵力滞涩,连动动手指都费劲,心中早已郁结一团火气。
此刻见谢枯生这般悠哉,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谢枯生闻言。
踱着步子,走到乌月啼面前。
非但不恼,反而露出笑容。
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沉默不语的秋剪水。
“秋仙子,你是故意受镇的,对么?”
秋剪水眼帘微垂,默然不应。
谢枯生却似毫不在意,自顾自续道,语气笃定:
“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这群人,安稳尽数走进这座大殿。”
“而且……”
谢枯生摩挲着下颌,目光愈发玩味。
“此计环环相扣,人心算计之精,可不似你的手笔。”
“十有八九,是那位裴千户的布置,在下可有说错?”
秋剪水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望向谢枯生,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听不懂。”
“唉……”
谢枯生闻言,竟是长叹一声。
他捂着心口,对着秋剪水痛心疾首地说道:“秋仙子,你这话可真是伤我的心啊。”
“想你我相识多年,南疆东海,大大小小也交手了不下十次。”
“我自诩知你……”
“今日方知,原是我一厢情愿,你却从未想过要了解我分毫。”
谢枯生话锋一转,语气中的调侃意味愈发明显。
“反倒是那位与你初识不久的裴千户……”
“你们俩,倒像是相识了千百年的知己,这般心有灵犀,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可真是……让我有些难过呀。”
乌月啼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浑然不解这疯子究竟在说些什么疯话。
秋剪水置若罔闻。
谢枯生见状,自讨了个没趣,便也收了那副神态。
“如此,也罢。”
“你也好,那位裴千户也罢,于我眼中,皆是世间难觅的‘趣人’。”
“一个趣人,设一个趣局,引一群趣人入瓮……”
谢枯生抚掌轻笑,眸中闪烁着兴奋光芒。
“当真是,趣上加趣!”
言毕,谢枯生不再多言。
假装对自己方才的猜测一无所知,更假装不知道秋剪水在这大殿之中另有谋划。
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径直走入了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朔月殿。
殿外,复归死寂。
此时的乌月啼又气又急。
她瞪着那殿门,胸中烦闷郁结,如一团野火,却无处宣泄。
周身气机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宏大道韵死死锁住。
法力滞涩,灵台蒙尘。
一举一动皆如身负山岳,寸步难行。
此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之感,对于心高气傲的她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乌月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同样被困的秋剪水。
想开口说些什么,共商对策,
可话到嘴边,却又尽数咽了回去。
却见秋剪水一直紧绷的、清冷如月的纤秀身姿,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秋剪水立于原地,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褪去了广寒仙子的疏离,反倒似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邻家稚女。
在乌月啼错愕目光中,秋剪水素手一翻。
储物法器灵光一闪,一方精致的白玉食盒凭空浮现。
玉盒开启,内中竟是几块码放齐整、散着甜香的桂花糕。